雨是突然砸下来的。
澹台敬放下密卷时,檐角铜铃正发出细碎的呜咽。他望着纸上译出的暗文——那不该是活人能看的字句——指尖微微发抖。
“壬寅年七月初九,鸩杀大皇子……癸卯年腊月廿三,勒毙四公主……”
烛火倏地爆开灯花。他猛地起身,腰间越女剑派嫡传的「青鸾令」撞在案角,当啷一声惊醒门外守夜的哑仆。老仆比划着询问,他却盯着窗纸上暴涨的黑影。
晚了。
箭雨比雷声更先撕裂夜幕。
七岁的澹台鸿被母亲拽进密室时,正抱着父亲新刻的木马。他记得母亲的手很凉,比剑柄上嵌的冷玉更凉。“鸿儿,待会无论听到什么,不准哭。”她割开手腕,血滴在胸前的青鸾玉珏上,玉中竟浮出一只虚影青鸟。
“越女剑派的「惊鸿遁」,果然名不虚传。”
带笑的声音从梁上传来。澹台鸿抬头,看见倒悬的黑衣人像只蝙蝠,蒙面巾绣着银色「癸酉」二字。
母亲将他护在身后,剑尖点地:“天干楼连孩子也不放过?”
“楼主说,澹台大人译密文时,小公子在旁磨墨。”癸酉屈指弹开三枚透骨钉,钉尾拴的丝线割裂博古架,“真可惜,他本该去翰林院修……”
剑光暴起!
澹台鸿后来很多次梦回这一幕。母亲的白衣染着血,在满室飞旋的丝线中像只垂死的鹤。青鸟虚影不断冲撞丝网,却被癸酉袖中抖出的黑雾吞噬。那些雾里有东西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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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云山闻到血腥味时,正蹲在澹台府最高的槐树上啃烧鸡。
“晦气。”他抹了把油乎乎的嘴,摸出三枚天泉通宝抛了抛,“救命之恩还起来真麻烦。”
三年前他被越女剑派十二长老围杀,是澹台夫人剖了半枚青鸾血玉救他。那玉本该是她接任掌门的信物。
屋檐下传来孩童尖叫。
草云山鬼魅般飘下去,正见那孩子被丝线缠住脖颈吊向房梁。澹台夫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却死死攥着丝线另一端:“盗圣……誓言……”
“知道啦,偷天换日嘛。”
他甩出烧鸡腿骨打偏丝线,在癸酉第二波暗器袭来前,抓起澹台鸿后领塞进墙角青铜鉴。镜面泛起涟漪,竟是早布好的遁术阵。
“越女剑法加盗门遁术?有意思。”癸酉甩了甩腕间滴血的金丝,“但天干楼要杀的人……”
“杀你祖宗!”
草云山突然暴起,却不是攻向癸酉。他反手挖出澹台夫人尚未冷却的心脏,血淋淋按在青鸾玉珏上。玉中青鸟厉啸着扑出,叼起澹台鸿魂魄钻入镜中。
癸酉的金丝洞穿草云山右眼时,青铜鉴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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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鸿在棺材里醒来。
腐臭味混着泥土气息涌入鼻腔,他拼命推棺盖,却摸到满手湿润的青苔。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亮棺内另一具尸体的脸——是他自己。
“憋气。”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草云山独眼缠着渗血的麻布,正用铁锹敲打坟头土,“你娘用惊鸿遁把你魂魄塞进死胎,老子偷了郊外下葬的童尸当容器。”
澹台鸿爬出棺材呕吐。远处广陵城火光冲天,他家的方向亮如白昼。
“为什么……”
“你爹破译了天干楼的弑君录,六皇子要灭口。”草云山踢过酒葫芦,“但你娘给的报酬只够救一人,选你是因为……”
他忽然噤声。
乌鸦惊飞,林间转出个戴斗笠的老者,手中竹杖挂着天干楼的青铜铃。
“楼主有令,斩草除根。”
草云山把澹台鸿甩到背上,咬破舌尖喷出血雾。血珠在空中凝成血色铜钱,落地时炸开无数黑影。老者挥杖击散三个假身,真身早已掠出十丈。
“听着小子。”草云山在风里咳血,“天干楼的狗会闻着越女剑派的味儿追来,要想活命,先跟我学怎么偷东西……”
澹台鸿攥紧半块青鸾玉。玉中残留的温度让他想起母亲最后的拥抱。
雷声碾过荒原,像谁在云层里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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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广陵道茶馆。
说书人翻开最新江湖志:“列位可知,昨夜天干楼丙字号杀手死在自家浴桶里?全身无伤,只心口嵌了枚铜钱!”
众人哗然中,角落黑衣少年压了压斗笠。他颈间青鸾玉闪过微光,袖中滑出的右手的尾指多了一处疤痕——那是练「摘星手」失败的代价。
草云山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炸响:“再偷不到那老东西的裤腰带,今晚就别吃饭!”
澹台鸿放下茶钱离去时,瞥见城门新贴的通缉令。画像上的盗圣独眼狰狞,配文却让他瞳孔骤缩——
「献盗圣首级者,赐广陵吴王府客卿位。」
落款:李霁澄。
雨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