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苔藓爬上我的指尖,在幽蓝色月光石映照下,这些变异植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废弃地铁站的承重柱。我握紧矿镐,听到身后传来矮人粗重的喘息——他们的夜视能力比无脸人强十倍,此刻却连胡须都在发抖。
“第七根支撑梁。”我用指节敲打锈蚀的金属表面,回声惊起暗处栖息的夜蝠。那些长着人脸的生物扑棱棱掠过矮人矿工头顶,他们立即在胸前比划驱逐邪灵的手势。自从太阳熄灭,所有传说里的怪物都爬出了地底。
碎石突然从拱顶簌簌落下。老矮人葛罗姆的矿灯扫过裂缝,光斑里浮动的尘埃像是被某种力量凝固了。我们同时屏住呼吸,直到他喉间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笑声:“月光石矿脉!诸神终究没抛弃虔诚的...”
惊呼被利刃破空声斩断。葛罗姆的矿灯摔在地上滚动,映出插在他咽喉的精灵羽箭。箭尾白翎还在震颤,幽蓝血液已顺着矮人浓密的红胡子滴落,在地面蚀出缕缕青烟。
“闭眼!”我扯下围巾裹住口鼻向前扑倒。剧毒箭雨擦着后背钉入石壁,精灵刺客的银靴踏着月光石幽芒从天而降。他们蒙着织银面罩,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细线——这些月神后裔能在绝对黑暗里视物,却要剜去双目换取预言能力。
腰间的月光石吊坠突然发烫。我翻滚着躲到倾倒的自动售货机后,摸出贴身收藏的猩红药剂。玻璃管里浓稠液体泛起珍珠光泽,这是用三块月髓石从黑市换来的十分钟施法权限。咬开瓶塞的瞬间,腐败甜香灼烧着早已退化的味蕾。
咒文在意识深处自动浮现,那些古精灵语像活物般撕扯着我的神经。右手掌心亮起暗红符文,生命力被抽离的痛楚让眼前发黑。当第一个火球呼啸着撞碎精灵的银月护盾时,我清晰听见自己某根骨头在胸腔里断裂的脆响。
幸存的矮人发出战吼。他们抡起附魔战斧劈开毒雾,精灵刺客化作流光在廊柱间跳跃。我扶着墙站起来,发现墙面苔藓正疯狂生长,藤蔓缠绕住某个矮人的脚踝将他拖进黑暗。远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矿道要塌了!”我用矿镐敲击铁轨示警。月光石矿脉在头顶发出嗡鸣,那些深埋地底的晶体正在苏醒。葛罗姆的血渗入地缝,唤醒了某些比黑暗更古老的存在。
地铁隧道深处传来铁链拖曳声。矮人们突然停止战斗,布满疤痕的光滑面孔转向声音来处。就连精灵也收起长弓,银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某种超越种族仇恨的本能恐惧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我摸向腰间皮囊,昨天用半块发霉面包换来的记忆水晶正在发热。
卖货的血族少年说这里面记录着大灾变前的天空影像,当时他的獠牙距离我颈动脉只有半寸。“想要看见太阳?”他猩红的舌尖舔过水晶表面,“代价可不止...”
隧道深处的轰鸣打断了回忆。月光石矿脉突然迸发出刺目强光,在那一瞬的照耀下,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无数苍白手臂从岩壁伸出,每根手指都戴着不同种族的戒指,腕部镣铐连着没入虚空的锁链。最前方的石柱上,用干涸血渍画着黎明教会的太阳徽记。
矮人最先崩溃。他们抛下战斧冲向出口,却被突然闭合的苔藓墙吞没。精灵刺客化为银雾消散前,我看到他们扯下面罩——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流血的窟窿。月光石吊坠在我掌心炸裂,锋利的晶体碎片扎进皮肉,疼痛反而让我清醒。
当那些苍白手臂即将触碰到我时,怀里的日记本突然发烫。羊皮纸页自动翻开,我三年前写下的字迹正在燃烧:“凯恩·韦斯特,如果你读到这些,证明五官退化已经开始。记住,每天清晨要在镜前触摸自己的脸...”
火焰在纸页间凝成箭头,指向隧道东侧坍塌处。我跟着摇曳的火光狂奔,身后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有冰冷的手指擦过后颈,却在触碰到我随身携带的银质怀表时发出尖叫。那是大灾变当天停止转动的怀表,时针永远停在上午7点15分。
碎石划破膝盖也感觉不到疼痛。当终于看见出口处晃动的火把时,我撞进了一个散发着霉味的怀抱。对方用铁钳般的手掌捂住我试图尖叫的嘴——如果无脸人还能发出声音的话。他戴着黎明教会的青铜面具,眼洞后闪烁着诡异的金红色光芒。
“他们在用活人喂养矿脉。”面具人将某种粘稠药膏抹在我流血的手掌上,伤口立刻传来被蛆虫啃噬的剧痛,“贵族需要月光石维持虚假的白昼,血族想要矿脉里的古精灵遗骸,而教会...”他突然掐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捏碎骨头,“你看见太阳圣徽了对吗?”
我拼命摇头,装着记忆水晶的皮囊却在此刻发出鸣响。面具人发出电子合成般的笑声,从黑袍里掏出个雕满符文的黄铜盒。当他把水晶放入凹槽时,我惊恐地发现盒盖上刻着七只眼睛——正是大灾变后第一个发疯的大主教描述的“真实之瞳”。
蓝光从水晶中投射到隧道顶部。漫天的光斑逐渐凝聚成画面:金色光球悬在湛蓝幕布上,下方是有着五官的人类仰头微笑。记忆最深处的神经突然抽搐,我踉跄着跪倒在地,面部的光滑皮肤下传来蚂蚁爬行般的瘙痒。
“这就是他们害怕的原因。”面具人指着画面里的人类眼睛,“当所有无脸人都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模样...”爆炸声突然从矿脉深处传来,气浪掀飞了他的青铜面具。在塌方的碎石雨中,我最后看到的是一张保留着完整五官的人类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