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阳是被祠堂地砖缝里渗出的灯油惊醒的。
那滩粘稠液体正顺着青石板上的凹槽爬向供桌,像条嗅到腐肉的蛭虫。他试着挪动被铁链磨出血痕的脚踝,锈蚀的锁头立即在死寂中炸开一串脆响。月光从藻井的八卦格漏下来,照见香案上那盏青铜灯——本该熄灭的灯芯正突突跳着青焰,把“孝悌忠信“的匾额映得活似判官硃笔。
“戌时三刻,该剜骨了。“阴影里转出三叔公的麂皮靴,碾在灯油上发出吮吸般的咯吱声。老人握着的不是族里传了七代的剔骨刀,而是把生锈的船钉,“你爹临死前改的规矩,说是用凶器取灵骨,蛊虫能多活半刻钟。“
昭阳盯着船钉尖端的褐痂。去年腊月货船失火,爹就是被这种钉子封在舱里的。当时族老们说龙骨被蛟龙怨气污了,要活人血祭才能平息——现在他们连戏都懒得演了。
锁骨传来冰凉的刺痛时,昭阳突然发现灯盏不对劲。以往剜骨仪式时,灯焰会随着灵骨离体暴涨三尺,可眼下那火苗竟缩得比指甲盖还小。三叔公显然也察觉了异常,船钉在第五根肋骨处停了片刻。
就是这瞬间的迟疑,让昭阳听见了灯焰里的呜咽声。那根本不是火焰爆燃的噼啪,而是上百个重叠的惨叫,像是有人把族学里的《千字文》撕碎了塞进风箱。他猛地挣开铁链,被剜去半截的灵骨在胸腔里发出毒蜂般的嗡鸣。
“脊狗子醒了!“八叔的惊呼从梁上传来。这个专司刑罚的哑巴竟慌得咬破了舌头,“灯铭……灯铭在吃人!“
昭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青铜灯内壁浮出蛛网般的血痕。那些纹路根本不是祈福的云篆,倒像是谁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最清晰的那列写着“景泰四年七月初九,李慎之双腿饲灯“,正是他高祖的名讳。
供桌突然剧烈摇晃。三叔公手里的船钉当啷落地,老人脖颈青筋暴起,仿佛有看不见的钩子正从灯焰里拽他的魂。昭阳趁机滚到香案下,后脑勺撞上藏在地砖里的铜匣。匣盖阴刻着《救荒本草》里的菘蓝图,可掀开却是本泛黄的《考工记》,书页间夹着片带血的耳坠——娘亲被沉塘那晚戴的南洋珠坠。
梁上传来皮肉焦糊味。八叔像只被香火点燃的纸鸢栽下来,后背赫然显出焦黑的铭文:“天顺二年腊月廿三,李茂先双耳饲灯“。他抽搐着去抓昭阳的脚,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吼:“跑!跑!你娘把……把……“
轰隆一声,祠堂东墙的祖宗画像突然同时撕裂。画中先祖们的脊椎诡异地扭动着,金线绣的灵骨竟钻出绢布,毒蛇般袭向活人。昭阳抱着铜匣撞开西侧小门时,最后瞥见三叔公的脊梁骨正被灯焰抽出体外,那截莹白的骨头在空中碎成金粉,落进灯盏时发出怨毒的啼哭。
雪下得正紧。昭阳深一脚浅一脚往枯井逃,怀里的铜匣突然发烫。井沿积雪下露出半截麻绳,绳结系法分明是娘亲独创的渔人扣——她生前最爱说“胶东湾的浪头能解开所有死结“。
井下传来空灵的叮咚声,像是玉簪敲击陶瓮。昭阳咬牙跃入黑暗的瞬间,听见祠堂方向爆发出非人的哀嚎。那声音不像出自人类喉咙,倒像千百盏青铜灯同时被敲响。他蜷缩在井底污泥里,数着心跳等死亡降临。
直到一双缠着金钏的手抚上他残缺的灵骨。
“三百四十七年了,总算有个带脑子的李家崽子。“女人的官话带着江淮腔,腕间二十四节气纹的缠臂金却分明是唐代形制,“你娘藏起的《阴符经》残页呢?“
昭阳握紧铜匣。井壁突然亮起幽幽蓝光,无数骸骨嵌在砖缝里,每具尸骸的脊椎都钉着船钉。最深处那具保存完好的女尸缓缓睁眼,发间戴的正是娘亲那只南洋珠坠。
“莫怕,我是你七代前的姑祖母李停云。“女尸指尖绽出墨色火焰,照亮井壁某处——那里刻着列狰狞的算筹符号,旁边还有行小字:“崇祯十五年三月十八,李停云双目饲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