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农历12月15日，距离过年还有不到两周的时间。
王亚和老妈吃过晚饭后，独自一人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刺骨的自来水顺着发红的手指蜿蜒而下，王亚机械地擦拭着碗沿的油渍。厨房窗外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雪花，在玻璃上撞出细碎的呜咽声。
苏城的寒冬格外难熬。
“小亚，燃气表该充值了。“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妈这里还有两千......“
“不用！“他脱口而出的拒绝在瓷砖墙面撞出回音。王亚望着水池里打着旋的泡沫，喉结滚动两下：“公司...最近有取暖补贴。“
谎言在舌尖滚过无数遍，依然灼得胸腔发疼。失业三个月的焦虑如同窗外积雪，随着年关将近越堆越厚。
其实，家里是有热水器的，只不过王亚却本着能不用就不用的原则，除了洗澡的时候会打开一下，其他时间几乎没有用过热水。
倒不是他有什么怪癖，而是已经失业三个多月了，现在临近年关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王亚便打算趁着年后工作机会相对多些，再多投些简历碰碰运气。至于年前这段时间，他就一切从简，尽量将消费降到最低。
两年前花光积蓄买的新房，刚入住一年。老妈担心王亚一个人在外，照顾不好自己，便从老家过来帮着打理下家务。而老爸则留在老家继续打些零工，争取多攒些钱，给儿子以后结婚用。
自己失业的这件事，王亚没敢告诉老妈，只说公司里做了些调整自己这边可以在家办公了。
老妈倒是觉得这是好事，颇为欣慰。
这些日子里，王亚又不忍心老妈每天用冷水洗碗做饭遭罪，干脆把这些家务事接了过来。
老妈担心影响他工作，争执了一番，最终没能扭过，感动的同时也有些遗憾。
“你从小就懂事，今年都三十三岁了，如果今年能把上个月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定下来，那就完美了。”
对于这种催婚，王亚早已感到麻木，加上如今失业在家，听到老妈的话后，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并未搭话。
王亚洗好最后一双筷子，将餐具放好后，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半条被烤糊的鱼，心里升起一股惭愧，轻叹了一口气，对厨房外喊道：“妈，我去丢个垃圾！”
未等老妈答话，王亚拎着垃圾袋转身出了门。
将湿垃圾和干垃圾分类倒好后，王亚抬头看了看夜空。夜色裹着朔风灌进领口，一股凉意袭来，让他疲惫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做顿烤鱼都能做糊，真是失败！”
王亚长长叹了口气，低头朝小区外走去，心里思绪万千。
今天是老妈的58岁生日，老人家不喜欢吃蛋糕，王亚决定亲自下厨，做一顿烤鱼，想着以此犒劳下老妈。
结果下午接到了一条短信，【很遗憾通知您未通过本轮面试...】后缀的笑脸符号泛着嘲讽的冷光，让他心神一阵恍惚。
然后，鱼烤糊了......
王亚带着巨大的愧疚，将那条鱼端到了餐桌上。
老妈哈哈一笑，并未多说什么。然后母子二人简单将就了下，将这顿出了意外的晚饭对付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王亚走到了小区外面，沿着小区门口的道路左拐一路走着。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王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
“王亚！我们也认识有段时间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你我现在也都三十多岁了，我也是真心处对象，所以要想结婚，你必须要拿30万彩礼.......”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
王亚眉头皱了皱，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他平复下心情深深呼了一口气，“你也知道我现在的状况，这么多钱，我一时拿不出来.......”
“那我不管！反正30万彩礼一分都不能少！”
女人未等王亚把话说完，便粗暴的打断了他，并发出了自己最后的警告，“如果彩礼的事你不答应，我看我们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王亚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几秒，最后眉头舒展，终于做了个决定，“要不、就算了吧！你后面能遇到更好的。”
“你说什么！王亚！我告诉你！你这种条件，活该单身三十多年，30万彩礼也不是让你一次性拿出来，你完全可以分期付，主要是想看下你的态度，我果然没看错你！”
“太令我失望了！你看看你！活了三十多岁，连辆车都没买！失败！”
“每天忙到半夜，钱没赚到，职位也没升上去！失败！”
“别人可能不知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背了三十年房贷在远郊买的房，现在已经把首付都跌没了！简直失败中的失败！”
......
女人气急败坏的一顿输出，王亚无奈的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我真的有这么失败吗？”
王亚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十字路口，看到绿灯还在亮着，继续低头漫无目的向前走着。
当初，好歹也是村里唯一一位考上一本的大学生。虽然在选专业的时候有些遗憾，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几乎靠眼缘为之，但也没选到那种天坑专业，而且大学期间成绩也是中等。
到了毕业的时候，顺利进入了一家物流公司，从此成了万千物流人中的一员。多年过去，王亚一直在这个行业奋斗，工作也十分拼命。
本着多劳会多得的执念加上他又不是太懂得拒绝，任务分配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过怨言，这就导致他经常加班到深夜。
然后，王亚就成了众人口中的牛马......
当牛马的好处就是，来活的时候牛马做，涨薪发奖金的时候牛马排后面，等到裁员的时候，牛马的位置又往前靠了一些。
想到这里，王亚心中泛起一丝苦笑，“好像确实有些失败。”毕业十年，已是三高人群，身体大不如以前，结果钱却没怎么赚到。
赶上公司效益不好的时候，王牛马成了为公司降本增效战略，增砖添瓦的一员。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一定不要活成这个样子！”
王亚回想起往日的种种，自己任劳任怨，结果换来的是这么一个结果！心中升起一丝气愤，有一种想骂人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却又不知道该骂谁......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继续走着，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红绿灯已经变了颜色。
突然，一道强光射来，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轰”
王亚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撞击了一下，失去了知觉。
......
“王亚！快醒醒！快醒醒！马上就上课了！”
王亚耳边传来一群人嘈杂的脚步声，感觉到有人在晃自己的肩膀。
他抬起有些昏沉的脑袋，举目一望。
入眼的场景，把他吓了一大跳。王亚急忙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我不应该在小区旁边吗？怎么、怎么到这里了？”
王亚心中惊骇，前面的讲台和黑板，以及屋里一排排的课桌上趴着一群十几岁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放着一摞一摞的学习资料。
嘈杂声浪冲入耳膜的瞬间，王亚颤抖着抚过课桌上深深浅浅的刻痕，那里还留着他当年稚气的笔迹：“誓上985“。
窗外白杨树已长出儿童巴掌大的新叶开，掌心被圆珠笔硌出红印，真实的痛感顺着神经直窜天灵盖。
猛然扭头看向身后，墙上挂着一条横幅“没有高考，你拿什么拼得过富二代”，横幅下面的黑板上写满了斗志昂扬的文字，在黑板右下角，上面用粉笔写了一句加粗的字，距离高考还有30天！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他高三时候的教室！
“我这是......做梦了？”
王亚有些恍惚，低头看到坐在自己身边，将他叫醒的人，“杨城！？”
一个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顶着一头韩版的发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睡懵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
王亚顾不得理会杨城的话，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周，心中愈发惊讶，“这、这是回到高三了？2010年？这里是老家-山河省桃源县？”
我、我不会重生了吧？
王亚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目光闪动的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杨城疑惑地看着王亚，“王亚！快上课了！你要去哪？！”
王亚并未顾得上理会，磕磕绊绊的从教室的倒数第三排走到门口，站在楼道里，双手扶着楼道边刷着蓝色油漆的铁栏杆。
触手的微凉，让他感觉格外真实。
王亚抬头看到远处操场上，一个个青春洋溢的身影，让他心里升起一股特别怀念的感觉......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原本在教室外的学生，开始加急脚步往回跑，王亚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还是以前的样子，不听到铃声不知道提前回教室。”
“那位趴在楼道里的学生，你哪个班的？上课铃都响了，还不赶紧回教室！”
一股中年男子的低吼声，从旁边楼梯口传来。王亚扭头望去，见那人正在望着自己，他下意识的抬腿朝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