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艾草燃烧的青烟已裹着雄黄酒气，在青石板上织成流动的纱帐。长生刚支起桐木糖画架，铜锅里翻涌的琥珀色糖浆便引来几只绿头蝇。两个总角小儿从人缝里钻出，沾着粽叶碎屑的手指戳向糖模：“要会翻筋斗的孙猴子！“
“须得踩着七彩祥云。“扎羊角辫的女娃突然扯住长生衣袖，腕上五彩丝绳缠着的银铃乱响。糖勺掠过铜锅边沿，金丝在半空打了个旋，恰与祠堂方向飘来的鼓点合拍。老船公叼着水烟袋凑近：“这猴子的尾巴该卷三圈，西江的猢狲精都这般作怪哩。“
绸缎庄伙计甩来块带牙印的碎银：“给小姐画个踏浪哪吒，要三头六臂的。“金线流苏的香囊坠在案头晃悠，糖针勾出混天绫时，背竹篓的猎户挤上前，山鸡翎毛扫落糖渣：“换个盘扁担的糖蛇，要七寸三分长。“铜勺游走间，老妇往案上搁了枚染蔻丹的鸡蛋：“后生，用这个抵只糖蝴蝶。“
江风忽送来沉雷般的鼓点。人群如分浪的鱼群涌向埠头，长生扛着糖画架挤到榕树气根间。十二艘龙舟的彩漆船首劈开粼粼波光，里正家的金鳞龙舟头高昂，缠着艾草的龙须扫过水面，金箔碎屑在漩涡里打转。赤膊的汉子们齐声吼着号子，古铜色背脊上的汗珠混着江雾飞溅。
“押里正家，赔率一斗谷子对三升！“赌档摊主敲着铜锣吆喝。穿短打的脚夫摸出最后三个铜板，却被卖粽妇扯住袖口：“莫赌了，给你娘子抓药的钱...“话音未落，人群爆出惊呼——疍家人的乌篷龙舟突然斜插进来，船头少年扬手撒出大把咸鱼干，惊得里正家的鼓手乱了节奏。
糖画架前的老丐忽然哼起俚曲：“龙王爷娶亲哟，虾兵蟹将抬花轿...“沙哑的调子混着雄黄酒气，在蒸腾的暑热里发酵。几个顽童用艾草杆挑着糖人打架，哪吒的火尖枪戳碎了孙猴子的筋斗云。
日头爬上晒场旗杆时，里正家的朱漆大门洞开。八个壮汉抬着缠金箔的龙舟头招摇过市，艾草捆扎的龙角上挂着琉璃铃铛。管家扬手撒出铜钱雨，乞儿们扑在地上争抢，有个跛脚老汉的破碗恰好接住片飘落的金箔。
“让道！让道！“马弁挥鞭驱散人群。长生瞥见门缝里闪过鹅黄衫角，地主家小姐的翡翠耳坠在日头下晃出光斑，映得墙角老妇怀中的野菜粽愈发灰暗。穿绸衫的小厮踢开挡路的竹筐，菱角滚进阴沟，被野狗叼着窜过正在补渔网的疍家女脚边。
糖画架前积了层糖渣，混着泥土的脚印里粘着半片粽叶。长生舀起最后一勺糖浆，在青石板上勾出竞渡的龙舟，糖丝未凝便被顽童踩碎。货郎老吴卸下空担子，竹筐里残留的咸鱼腥气引来成团绿头蝇：“今年龙舟赏银加了五成，说是要镇江里作乱的...“
“后生！收摊了！“摆渡老汉的烟杆敲在桐木架上，截断未尽的话头。铜锅里残余的糖渣凝成琥珀色的江涛，倒映着对岸新挂的琉璃灯笼，而墙根下的老丐正就着灯笼光，啃食露出糙米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