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衍在笔记本里写第一次看见温娴的场景——
春意阑珊,天光把市医院的咨询室塞得满满当当,白色纱帘的影在木地板上摇曳。她随意地坐在屋子中央,穿着淡蓝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的方领吊带裙,有些枯黄干燥卷发随着柔风起伏。
温娴是位小有名气的画家,美术工具从不离手。
她弓着腿坐在木椅,聚精会神的看着画板,清瘦微黄的脸不带任何装饰,有时会伸手把碎发别在耳后,她左手拿着一个小型的调色盘,右手握着画笔,正勾勒着不知名的风景。
那时候时光不如从前慢,每一次的不经意都可能漏掉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帧。
萧霁衍敲了敲门框,温娴也不回应,索性直接进去,一路看温娴的治疗档案,一路又打量着不远处的她,温娴没有在意,头也不抬。
在萧霁衍之前,温娴有过两位主治医生,他是第三个。那两位医生都在温娴的病例档案印上“放弃”的红章。
他们私下告诉萧霁衍,温娴是个很奇怪的病人,虽然她主动参与治疗,但在她内心深处好像是十分抗拒的,就像被无数只手扼制住生命,心里无动于衷,而躯体的机能却拼尽全力进行着呼救。
根据病例显示,她是位典型的双向精神障碍患者。两年前,一家人开车出去,路上出了意外,只活下了她一个。
萧霁衍走到温娴的身边时,她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缓缓转头,带着笑看向萧霁衍,透过那副瑟蒙特框架式眼镜看清他的眉眼,余光映着他的白大褂以及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
“温小姐?”萧霁衍看向温娴,带着礼貌性的微笑,“我是你的新主治医生,萧霁衍。”他向温娴伸出手,“你好。”
清越的声调缓缓传进温娴耳里,在极简雪白的房间里飘荡,温娴盯住他的眼睛,“你好,萧医生。”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在春末的尾巴——初夏。
萧霁衍绕到温娴对面的办公区,不久又开口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躯体化加重了吗?”
温娴笑而不语,目光重新回到画板上,不知什么时候画纸上已经铺上了松石绿还有烟灰紫。
萧霁衍看出温娴的刻意不语,不再问下去。
他走到温娴背后,看着那一方画板,若有所思。
“紫色的太阳倒是独特.....”萧霁衍显然一愣,那画冷调为主,显得奇幻,有种无法言喻的美感。
温娴纤细的手晃动着,眼里不起波澜,只映着象牙白的天光。过一会后,她才缓缓开口:“你看到的太阳,都是什么颜色的?”
“传统来讲:明黄,桔红,鹅黄,橙黄,深红之类。”萧霁衍说。
温娴一声哼笑,“传统是人定义的,要是你是盲人,从未见过太阳呢。”
萧霁衍没回应,他把放在白大褂衣兜的手伸出来,扶上鼻梁轻轻推了一下眼镜,回到办公桌,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支烟递给温娴,“需要吗?”他问。
温娴停下画笔,接过烟,用随身带的火柴点了火。
烟是萧霁衍自备的,以便一些患者需要。
他看着温娴吸了一口,烟尾的火星很快闪烁起来,云雾在她口中翻涌,待尼古丁侵入肺中,浓浓的雾又从嘴里吐出来,遮挡了她的卷发,面颊。
她弹了弹烟灰,只留下燃着火星的桔红,她将那一抹亮色放在紫色的太阳上,画纸蔓延出一个烟洞,直到小拇指那么宽。
温娴举起烟头在萧霁衍面前晃悠。
“你看,你们的太阳把我的太阳杀死了。”她说。
说完,她掐掉烟蒂,扔进垃圾桶。
萧霁衍想说些什么,却被温娴拦住口舌:“萧医生我不想再听到和之前那两位医生一样的话语,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要不要听听看?”
萧霁衍:“但讲无妨。”
温娴:“你要不和我谈个恋爱?”
萧霁衍一愣,“什么意思?“
温娴:“关系更进一步的话,说不定你能了解到更多呢。”
萧霁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温小姐,我记得你是双向患者,确定没有精神分裂的症状吗?”
头一次,精神心理科的医生觉得精神心理科病人真奇怪,真离谱。
温娴一脸无所谓,“随便啦,那我们也没什么聊下去的必要了。”
语毕,见萧霁衍良久没说话,温娴开始默默的收理好自己的东西离开。
只是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温小姐,我猜你需要的是一个陪着你的人,不是一段关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接下你的私诊。”
温娴眼神一闪,顿在那扇木门前,没有开口,她用手撩起额前碎发往后扬,面无表情的回头看着萧霁衍。
头一次,温娴觉得她自己的主治医师好像也不太正常,不过这种感觉好像还挺新奇。
“有车吗?”温娴问他。
萧霁衍拿出车钥匙朝她挥了挥,旁边纱帘也随风摇了摇。
南方突然早到了的初夏,这个阳光雀跃的季节,和风就爱这样吹。
“走吧,送我回去,认一下你病人家的路。”温娴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路往医院出口的玻璃旋转门去。
萧霁衍在精神心理科也算享誉盛名,但说实在的,目前面对这位病人,确实难以把握,因为毕竟刚接手,什么也不了解。
见她走远,萧霁衍赶紧换上便装,委托值班医生告诉院长先暂停他在医院的工作,之后就去与温娴会面。
他其实当时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执着于这桩病例,或许是作为一个医生的责任,或许是私人的好胜心。
萧霁衍到医院出口时,温娴正操着手发呆,他走过去,面露歉意,道:“抱歉,处理一点事情。”
温娴点头嗯了一声,她看见萧霁衍的白t已经有些贴肉,鼻尖也蒙了一层汗,现在的萧霁衍没有工作服的加持,人跟着亲和了不少。
萧霁衍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东西放后座吧,我后备箱有些东西,放不下了。”
温娴:“好。”
她自己坐上副驾后,萧霁衍递了一瓶薄荷苏打给她,车窗外吹着逆流而上的风,薄荷香气在口齿氤氲,水流滑过,顺从舌腹往下。
“南方的夏天来得真早,春天才刚走不久。”
萧霁衍把持着方向盘一言一语的和温娴闲聊着。
“嗯,不如你们紫禁城的风景养人,渝州的太阳毒得像蜂刺。”
萧霁衍一笑:“我是上海人,可能在BJ那边生活了一阵后有点口音了。”
“来渝州几日了。”温娴问。
“大半月了吧。”
萧霁衍从后视镜不经意瞥见她,问道:“家在城南还是城北。”
温娴:“城南138号。”
这是两人最后的交谈,之后都各干各的事,温娴靠着车窗发呆,萧霁衍认真开着车。
城南那一带是从前的老住宅区,烟火气很浓,热闹的时候到处都是叫卖的商贩,邻家的小孩骑着脚踏车溜着风筝,花偷偷的开,树悄悄的结果。
温娴的家在城南的外环,是改装的一套独栋,周围也有人家,很僻静,适合养老。
她在家门口下车后,萧霁衍嘱咐她:“明天我会先进行一次基本情况了解,然后再制定治疗方案,但除了这些时间外,你必须先按时吃医院开的药。”
温娴嗯一声,拿上东西,临走时道了一声谢。
“温小姐。”萧霁衍突然叫住她,“手机号互换一下。”
温娴转身,拿着手机拨通了萧霁衍的电话,她朝萧霁衍挥了挥手,“我刚刚在你办公室名片上看到的。”说罢,走了。
萧霁衍保存了她的手机号,顺便加上了微信,他在对话框打字发送:到家请回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温娴发来了一句:“到家。”
萧霁衍望了望这幢房子,然后驱车离开。
温娴回到家里,轻轻的合门声如同寺庙的大铁钟“哐哐”作响,阳光还未退去,洋洋洒洒的散在客厅,其他房间的窗户都紧紧闭着。无声的家具都被拉长了影子,像是濒死的灵魂一个接一个争夺光芒。
温娴倒在沙发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冷风肆意恣睢,汽车嘀嘀鸣响,路灯高高亮起。
当一切都笼罩了深深的黑色,这个屋子静得只有电器运作的声音。温娴伸手摸索着茶几底下的烟盒和打火机,抽一支点燃,有一点星火闪烁。
楼下的车辆还挺忙的,温娴想,以前倒没注意,那个时候家里比外面更忙,电视机播放声和呼喊声总能压下鸣笛,冒着热气的饭菜总能抵御袭来的寒风。
当她看见手机屏幕亮起时,已经是萧霁衍打来的第二通电话,她掐灭烟,手指滑动屏幕,只听见对面传来不急不缓的温润男声。
“打扰,温小姐,你已经休息了吗?”
温娴稍稍清了一下嗓子,“没,有什么指教。”
“嗯……想问一下这五年你是否有自主断药行为,医院新开的药单我看了一下,可能效果会有些大,我想了解一下。”
温娴沉默,没有回答。
“…………我想你还没有吃饭吧,出来吃个饭可以吗。”询问不太顺利,萧霁衍换了一个话题。
“不用。”温娴很果断的挂了电话。她拿起自己的画包,翻出医院开的药,然后随手丢在长桌的方形药箱里,那些药盒堆得往下掉。
温娴站在那里久久不动,心腔又涌上一阵急促的气流,耳里不断传来耳鸣,她扶住长桌,眉头紧皱,大口的呼吸。
这种梗塞于她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那样的窒息过程,就像是被杀手用塑料袋捂住脑袋,然后抽干氧气,她站在原地呆了良久,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本想着回沙发再躺一下,门铃却“叮——”一声响起来,旁边夜视仪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萧霁衍,他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温娴出去开门,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看你不想出门,就带了一个外卖给你,那个黄色小圆粒的药,饭后吃比较好。”萧霁衍自顾自换鞋进屋,然后把外卖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