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5年前那动荡不安的时期已是过了些许日子,但世界貌似并不想给人们以宁静,至少,对于小亿而言完全如此。
夕阳从绵长的铁路那头洒落到站台边缘,整个车站的午后被一片旅客的沉默笼罩。小亿手中的油印车票反射着金黄的秋阳,绚烂耀眼而五光十色,但却也似灼热而质问着的目光。
“若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并不让他自己后悔,那么这个选择对他而言便是有意义的,但对别人而言又如何呢?”
奇怪的念头在小亿脑中回响,他的思绪便如此沉浸在秋风的萧瑟中。
远处火车进站的声音呼啸而来。
“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如此宽慰自己,但他打心里明白,回顾过去需要决绝的勇气,奔向未来亦是。
列车缓缓停靠下来。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他把手靠在列车窗边,将脑袋随意地撑住。列车轻轻地开动,他也轻轻地闭上双眼,任凭昏黄的阳光洒在他微闭的双眼上。
然而此时悠闲的小亿并不知道,一段奇妙的历险,正在远处等待着他…
车内人的影子和车外的树影斑驳交替,列车在轨道上运行的微微噪音让这昏黄午后越显忧愁,让人们恍惚于天际的浩渺。毫无意外,困意缓缓占领了小亿的的意识…
而透过蒙蒙的睡眼,一座沐浴在阳光下的美丽无比的摩天轮闯入了梦中他混混沌沌的意识中。
全身的钢筋晕润着桃粉色,这座摩天轮在远方岛屿上阳光撕裂乌云的瑕疵之地矗立着。梦中的小亿身处一片悬崖之上,向对面岛屿上的那一幢幢瑰丽炫彩的建筑望去。悬崖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连绵不断,在他耳中回响轰鸣。
而不知怎的,梦中的他在一瞬间忽然来到了这巨大摩天轮底座之下,身边自由飘荡的风吹拂着他身边柔软的草地,使得柔软绵长的野草在他手上蹭来蹭去,但身边的一切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此时的摩天轮底座上,有一个他熟悉无比的身影。
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背对着他站在惠风里,站在温暖的蒙蒙阳光里,让他想起荒野中无依的白色野花,白色的长裙随风而摆,似金鱼漂游时留下的悠悠涟漪。
但她正是令小亿5年来都挂念不下的人。
“小千?!”小亿对着那背影喊去,但那人却没有答复。而随之而来的,是奇异诡谲的声音:
“你要来这里找到我,来天空的指环。“
“什么?”小亿耳中的这声音不似从自然界中而来,梦中的小亿对这声音感觉迷蒙而捉摸不住,他眼睛直盯楼梯上的少女,急切的想要冲上去,但他分明一步一步踏着楼梯,却觉怎么也使不上劲。
“你是破局的关键,也是唯一能解开困境的人。”
“解开什么困境?别谜语人了,小千!”小亿一边拼命想登上这台阶,一边冲着那身影喊到…
“嘿,哥们,列车提供的饮料要不?”
一名陌生男人的话如同一个巴掌把小亿从梦中打醒。醒来的小亿只觉得一阵强烈的不真实感和迷惑,一口粗气忍不住地从他肺里喘出。他转头微微瞥了一下叫醒他的那名同行旅客,并同时向着旁边站着的乘务员说:
“一杯咖啡,谢谢。”
“四十五元。”
看着乘务员和他一样懵逼的眼神,小亿把嘴边的“你妈才这么贵”收了回去。
“微信扫你。”
……………
入夜,小亿仍对梦中的场景念念不忘,那座美丽的摩天轮,和摩天轮下出现的,他已故的朋友,小千,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论它载着的旅客怀着什么心情,列车能做的只有驼着黑夜一路向西前行。安静的夜晚本应是属于远行人和沉思者的,可就在小亿持续想着梦中的情景而思绪烦躁的时,他旁边的那位大哥发话了。
“嘿,哥们,您贵姓啊?”
“哦,我姓亿,叫我小亿就好。”
“中国还有这个姓?”
“嗯…”小亿微微皱了皱眉头,显然,小亿其实想说的是“要你管?”。
“这说话风格…感觉像是湖北的哈,那哥们你哪里的?这次去成都…是去玩还是去出差?”
小亿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西服,看着感觉就像个苦逼的社畜,于是对那哥们说“不,我回家。”
“哦,那就是四川老表了,也好。哥们,我姓季,你随便称呼,那哥们来武汉是干嘛嘞?”
这辆车是从武汉开往成都,问这个问题倒也没什么问题,闲着无聊,小亿也就随口回答道“我来看一位朋友”。
“行,哥们,我跟你说,保险卖不出去没关系,这年头还有的是时间。”
“谢谢,我不是买保险的。”小亿无奈道。
“没事,那东西推销不出去也不要紧嘛,总会有客户的,成都那么多人…”
“谢谢,哥们我也不是销售。”
“哈哈哈哈,没事,那房子卖不出去也没事嘛…啊…我猜你也不是卖房子的。”
“你猜对了。”小亿干脆利落地回答道,嘴边的“有完没完”又被他吞了下去。
“怪不得不饿,今天吃话吃饱了。”小亿在心里自嘲道。
“武汉好啊,前些年那还来不了,这些年倒是想去哪去哪了。”
“是啊…”
沉默令人尴尬…
那大哥又笑着对他说:“成都的火锅好吃的嘞,这次来一定要尝一尝,我可是早就预约了成都最好的肛肠科医生…”
“防范于未然,天才!”小亿心里想着,也假装开心的对他笑了几声。“那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小亿问道。
“那当然,乐山大佛,武侯祠,都江堰啥的那必须的逛个遍。”
“确实,都是很不错的景点,哥们票都订好了吗?”
“哦!原来你是…”
“谢谢,我不是卖票的…”
…
可他们的攀谈持续不了多久了,因为倏忽之间,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列车不知何处爆出,随后是刺耳的车轮摩擦音,车身也随着颠簸异常。
“我艹,我艹,咋了这?”小季(咱姑且就这么叫这位大哥吧)孜孜不倦地叫骂着。
所有人都在七手八脚找安全带,小亿也赶忙系紧安全带,期望这只是一场小意外…
这明显不是小意外!
列车越来越颠簸,以至于小亿的脑袋连续对车窗进行打夯运动,他死命用胳膊撑住身边的列车壁以使自己稳定,但这一切都是徒劳。乘客的行李被一个个从车顶行李架晃下来,一声声物品砸落的闷响和刺耳的行李箱摩擦声不绝于耳。
人们耳边传来了列车员的广播,但这并不是给他们带来好消息的:“乘客们,列车意外发生异常晃动,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优先保护老幼病残孕的乘客,晃动原因正在调查中…”
然而保护好自己就已经是件天大的难事了。站着的乘客更是幸福得没边,一个个趴在地上战战兢兢,他们和靠走廊的乘客都只得用手死死护住脑袋以抵挡行李的砸落。
小亿的行李也没有避免摔落的命运,他的手提箱被摔开,里面的白色玫瑰破碎一地,黑色长伞也在列车里穿行无阻,四处随机刺中各位不知名的幸运乘客的屁股。
“有完没完…”乘客们的叫骂声和惊呼声不绝于耳,车窗外却是漆黑一片,众人不知身处何地,可谓不知天地何处在。
颠簸不会持续太久了,因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坠落的失重感,车内尖叫四起,列车向着人们面前的下方坠去。
“咱这是高铁,不是过山车啊…”小季还是停不掉他的口嗨。
“又tm狗叫,快tm做好保护措施!”
小亿这辈子都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在高铁上使用飞机坠毁时的保护动作。
不过预想中的轰隆坠地并没有出现,人们耳边传来的是列车落入水中的扑通声。刚刚坠落时掉在列车车壁上的乘客终于得以喘息,以至于他给了列车地板一个相当有爱的拥抱。
“咱这是掉到海里来了?”小季疑惑道。
“傻逼,这段路哪来的海?”小亿说道。
“但是这外面,确实是海啊…”小季语气中貌似并没有吃瘪的意思。小亿也立即转眼看向窗外。
“我艹了…”
车窗外分明是一片蔚蓝色的海底景象,阳光从水面照到车顶,疑惑的小鱼往列车里东张西望,碧绿的海草在晶莹的海水中摇摆,海床上的沙石粒粒分明…
碧蓝的海水折射车中,给车厢蒙上了一层蓝调,若不是经历了之前的那一番变故,小亿估计会觉得这里是什么列车主题水族馆。
可人们迷惑好奇的眼神分明都在诉说着一句话:
“这里是哪里?”
“我嘞个…这是被卷进西游记的世界里了吗?”小季惊叹地说着。
“看看手机有没有信号,我们得尽快向外面求救,不然我们迟早闷死在这里面!”
不知谁来了这么一句话,把陶醉于窗外奇幻景色的众人点醒了。列车车厢封闭得很好,一滴海水都没有渗进来,这固然值得庆幸,但与此同时,列车内的氧气成为了新的问题。
“没有,一点信号都没有…妈妈的…”
“列车长呢?谁来跟我们解释一下!”
“rnm,退钱!…”
车厢内瞬间躁动不安起来,窗外的鱼儿仍然悠闲又好奇地向里面张望。
“都他妈的别慌!”
关键时刻小季喊了一嗓子。
“一个个慌什么?这里光线这么亮,说明离水面不远,车里有安全锤,实在不行,把玻璃敲碎,老子带着你们游泳游上去!”
不错,人至少还在,列车的电力也还在保持,总能找到出去的方法的。
乘客们又安静下来,可小亿又开始思考起来:明明刚刚还是夜晚,怎么现在就出太阳了;刚刚还在蜀地,现在怎么到海底了,还有之前那怪异的梦,这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小亿心里彻底被疑惑填满。
就在此时,列车上的广播总算响起:
“各位乘客好,我是这趟列车的乘务长,请由我向大家表达我们最深刻的歉意,并向大家讲述我们这段不太愉快的遭遇。
晚上10.30分之前,列车本来还在铁轨上正常行驶,而10.30分,列车忽然发生未知的颠簸,列车的窗外也变得一片漆黑,无法得知窗外的场景,随后随着一阵坠落,列车突然穿越到这篇海底,但请各位乘客不要惊慌。我们虽暂时无法通过卫星系统定位我们的具体位置,但我们已通过无线电向周围数百千米发送求救信号,相信不久就会有海军或者渔民等来营救我们,望各位保持冷静,怀抱希望,我们总会渡过这个危机的。
同时,请各位受伤的乘客按下列车上方的呼叫按钮,我们列车组会派出受过专业训练的乘务员前来医治,也希望各位具有医学专业知识的乘客不要吝惜自己的学识,一同伸出援手…”
现在已无计可施,小亿只好一边欣赏窗外的海底景色,一边想想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这是穿越、平行时空、误入高维空间、还是说这仅仅是我的一场梦呢?”。他打开手机,对窗外的海底景色拍了一张照片,“这可比梦离奇多了…”杂乱的思绪已经要把他的脑袋撑爆了,于是他索性把身子就这么一倒在座位上,闭上了他的双眼。
“希望梦能给我一些提示吧,但愿…”
“这小子真有松弛感,不愧是川渝民众…”看着闭上双眼,像是摆烂的小亿,小季喃喃道…
梦中的小亿感觉一只温暖的小手牵住了他的手。
“小千!”他回头向右望去。
“这是梦中的地方…”小亿心想,因为这里他非常熟悉,外面的美丽景色,和他身下的桃粉色的摩天轮,无不昭示着他来到了梦中的那座摩天轮的观景箱内部,而他旁边的,是那位美丽动人的少女、小亿的朋友,亦是一位时代的英雄。
额头微低,白皙的脸庞向右微颔,垂眉看向窗外,脸上是温暖的阳光熙照下泛起的红晕和一丝温柔的微笑,白色的连衣裙在粉润的晚霞下一片皎洁,披肩的长发给观景箱内蕴满微香,那位纯洁无暇的少女,小千,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眼前。
“小…千?”小亿既兴奋又惊讶。
“小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来这里找我,来天空的指环。”
“是的,我记得……小千,我…我很抱歉…”
“我从不感觉后悔,因为这是我做出的选择,这你是知道的。”少女把脑袋转过来,清澈温润的目光灼烧着小亿,引得小亿连忙把眼神挪开。
“不必被过去困住,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好吗?来到这里,我会在这里向你说明全部的事情。”
“一言为定喽?”
少女歪着脑袋,一边微笑一边俏皮的说道。
“再见,朋友…”
一股强烈的力量将小亿推出了观景箱舱门,小亿如流星般向地面坠去,眼中只剩天空中的印象派油画般的晚霞与云彩,灿烂如同四月清晨梦醒之时窗外枝头上的朵朵芬芳,耳边唯余狂风大作,似冬风撕裂窗棂的咆哮。摩天轮在这蓝天茫茫下缓缓转动,也正如那位宁静贤淑的少女。
空中的小亿闭上了双眼,醉心地在这晚风的萧瑟与清凉中自由下落,身体只感到一阵失重感。
“梦里而已,摔了也没事…”小亿心想。
“不对!”
小亿发觉他分明已经醒来,这阵失重感告诉他是列车又开始坠落了!
“我靠我靠,这是要去哪里啊…”小季惊呼着。
惊呼着的不仅是他,也是整个车厢里的人。他们感知到列车在下落中一点点加速,在引力面前,人们显得如此脆弱。
而这次,预料中的坠地终于到来,但列车的着陆仿佛相当轻盈,以至于众人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而从摔落的碰撞中回复过来的人们纷纷望向窗外,发现不知怎的,他们竟来到了海边的沙地,耳边是海浪声阵阵从岸边传来。深感自由不易的乘客们涌向车门,七手八脚地打开了紧急开门开关。
一股新鲜而萧瑟的海风灌满了整个车厢。列车上的乘客一一下车,好奇而畏惧地打量着这奇异的地方。
而当小亿看到这片风景,他却是相当熟悉了:
这正是梦中的悬崖之下的那片沙滩。隔着一片宽阔的海域,远处的那座岛屿上有着异彩纷呈的诸多建筑,而其中屹立在乌云之下的那座美丽的建筑,正是那座桃粉色的摩天轮。
“天空的指环…”小亿眺望着那座摩天轮,心中默念着。
“怎么只有我们这一节车厢了,其他车厢的人呢?”人群中不知谁喊到。小亿这才发现,除了他们这一车厢上的人,列车上的其他人全部凭空消失了。
“快看,那里有艘船!”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顺着这个声音望过去,只见一艘黑色风帆的大船摇摇晃晃停在远处的海面上。乌云之下,海浪滚滚,那艘不知名的大船显得苍凉而雄壮,人们深感这是他们出去的唯一方法。
“天空的指环,我会找到你的。”小亿心想。
“兄弟,借你身体用一下…”小亿对着小季说。
“啥玩意?…”
话音未落,小亿双手摁住小季的肩膀,双腿在地上一蹬,窜到了小季背上。
“你干嘛,哎呦…”小季对着不由分说的小亿说着,但小亿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对着众人喊道:“大家都听我说!眼下只剩我们这一群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对面那座岛上寻求帮助,而去对面的唯一方法就是开动那艘船,我们中间有谁会开船的吗?”
“哥们…我…我…”
声音是从小亿身下那个苦逼的人那里传来的。
“你来开船?真的假的?”小亿惊喜但又诧异地对他说。“会一点会一点,至少翻不了,哥们你先从我身上下来…”
小亿寻思着他自己也不是很重啊,但还是麻溜的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众人也围到了他们两人身边七嘴八舌起来:
“真的哥们,你能开那艘船?”
“你们有多少把握能在对面获救?”
“什么都好,咱先上去再说”
“天知道那艘船会不会中途就翻了”
…
不同的态度在众人里弹来弹去。
“一句话,想跟我们走的跟我们来!”小亿高声喊到,随后向着那艘船走去,紧随其后的是小季。
“真的哥们?你真要坐那艘船?”小季悄悄说道。
“不然呢?”小亿回答道。
乘客们面面相觑,大概寻思着在这里等着自然不是办法,不知谁领的头,众人也都跟着这两人向远处的船走去。
“话说哥们你真的会开船吗?”小亿悄悄问道。
“我海洋局的…”
小亿一惊“局里人会开个蛋的船啊?”他心想。不过小季也是看出了他的心声,对他说:“放心,从前当过大副呢,业务啥的都是一通百通的啦。”
小亿现在只祈祷海里不要有鲨鱼了。
…
第一章《再见,朋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