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恭尴尬得扣脚趾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面容清瘦,身穿素色衣服,看起来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他一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等他发话。
老人像鹰一般死死盯着程仁的眼睛,慢慢说道:“你是程仁?”
程仁咽了咽口水,心虚的点了点头。
眼前的老人姓张,以前打过日本侵略者,在附近很有威望。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有人曾问他杀过人吗,他总是把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然后轻声说道:“你觉得呢?”声音不怒自威。
张爷爷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我和我那过世的老伴,还有仁仔知道,你要是能答出来,那你肯定就是程仁没跑了。”
程仁捏了一把汗,但还是强装淡定地说道:“张叔,您问吧。”
老人露出一丝微笑,同时也有了一丝信任,至少这个男人知道他姓张。
张爷爷眯起眼睛,问道:“你可知道我背上有几处枪伤?程仁小时候喜欢给我挠痒,看过我的后背,第一次看的时候还吓哭了,问我疼不疼来着……”
老人笑了起来,沉浸在回忆中,随即表情又变得平和了起来:“这件事连我那三个闺女都不知道,活着的人里,也就我和你知道了,当然,这么多年了,你要是忘了也很正常……”
“三个。”程仁打断了老人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张爷爷一愣,随即仔细地看着程仁的脸,说道:“的确是三个,你真是仁仔?”
程仁当然不是真正的程仁,只是2008年张爷爷去世,他的三个女儿给他清洗遗体,换上干净衣服,在葬礼上哭着说老爷子一生戎马,背上有三个弹痕。只不过说来也怪,过去那么多年,这个抗日英雄背上有三个弹痕这件事却还记得。仔细想来,应该是心中有对老爷子的敬意。
而此时的张爷爷当然不知道自己死后的事情,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就是失踪多年的程仁。
老人长舒了一口气:“你终于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老程头为了你这事哭了多少,多少年,每次找他喝酒,喝醉了,他就抽自己大嘴巴,怪他自己没看住你,拦都拦不住……”
张爷爷越说越激动,眼看着说得满脸通红,程仁连忙安慰道:“好了,好了,别激动,我不是回来了吗……”
老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高声对着街坊邻居说:“仁仔回来了,今天晚上,我们在一起聚一聚,庆祝一下!”
晚饭是在张爷爷家里吃的,毕竟大家也都知道程家的状况。晚饭上大家一杯一杯地给程仁灌酒,喝不下去了也照样灌。饭后,有几个人要给程仁红包,程仁客套地拒绝了一下,对方却不多客套几句,立马收回去了。
尤其是有个老奶奶拿红包的手一直在抖,程仁怕红包掉了,只好打算先帮忙拿着,准备待会儿再塞回去。谁知老奶奶不知哪来那么大劲,死死地抓住了红包,愣是不松手,嘴里还说着:“你拿着,你拿着……”
程仁一阵无语。
慢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时,酒劲上来了,程仁跑到门外哇哇吐。吐得自己天旋地转,两眼朦胧,感觉把自己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有人突然拍了一下程仁的肩膀,把程仁吓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收破烂的余三金,大家都叫他余老头。
余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嘴里的臭味熏得程仁睁不开眼睛,恨不能再吐一次。他用他老鼠一般细小发黄的眼睛盯着程仁,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真是程仁?”
程仁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坑小孩的奸商,但他还是挤出一丝笑容:“是啊,我当然是程仁啊。”
余老头扫视着程仁的全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去。程仁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想太多,回到桌上继续喝。
向张爷爷告别之后,程仁便带着程恭回了家,准确地说是程恭拖着喝醉了的程仁回了家。程恭似乎也接受了程仁是自己叔叔这件事,只是看上去有些嫌弃。
程恭先收拾好爷爷吃剩下的晚饭,再整理床铺。
而程仁等程恭整理好了床铺就一个飞跃扑到了床上,连鞋也不脱,像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在床上阴暗翻滚扭动。程恭在一旁露出鄙夷的表情,心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变成这样的人。
刚要转身离开,程仁一把抓住程恭的衣角,嘴里说着:“不要走……我不要你走……”程恭急忙去甩程仁的手,奈何力气不够,愣是没甩开,只得呵斥道:“松手!”
谁知此时程仁仿佛已经完全退化成一个小孩,他露出傻笑,憨憨地说:“我就不放……哈哈哈……”
程恭翻了个白眼,只得坐到床头柜上,看着这个满脸通红,浑身酒气的叔叔。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点不情愿地问道:“明天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程仁迷迷糊糊地说:“生日礼物?”
“嗯,生日礼物。”
“哦……不知道。”
程恭有些不甘心地问道:“你收到过什么生日礼物?”
“我……我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
“那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有啊……我想要好大的房子,好多的钱,然后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说点实际的。”程恭打断了他的许愿。
“实际的啊……一张贺卡也行啊,但就算是一张贺卡,也从来没人送过我……”随后就是一串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声音中好像夹杂着哭声,似诉平生不得志。随着哭声慢慢变小,抓住程恭的手也渐渐松开。
程恭叹了口气,把手抽出来,给程仁盖好被子,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刺眼的阳光将程仁晒醒了,宿醉使得他头痛欲裂。他揉了揉眼睛,吓一跳——程恭就站在床边看着他。
程仁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有些惊魂未定地说:“你干嘛呀,吓我一跳。”
程恭站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略带扭捏地说:“你说你没收到过生日礼物,是吗?”
程仁挠了挠脸颊,挤出一丝苦笑:“你怎么知道的?”
程恭想了想昨晚程仁喝醉了的样子,觉得还是不描述比较好,他拿出了一张贺卡,这张贺卡看起来有些俗气,但看得出制作者用了心。程恭说道:“喏,给你的生日礼物,我没什么钱,只能写几句祝福你的话,我字写得不好,就多写了几遍,你看看吧……”
程仁拿起贺卡,嘴巴微张,眼睛出神地看着这张贺卡。
这天的阳光太过刺眼,程仁眼睛被刺得流出泪来,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被子上,“啪嗒”一声,吓程恭一跳:“没必要吧,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换一个,你哭什么……”
程仁摇了摇头,紧紧地抓住贺卡,把它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程恭很是不解,只好疑惑地走出了房间。
等程恭出去了,程仁才慢慢打开贺卡。贺卡是这么写的:
亲爱的叔叔,祝你生日快乐,希望你长命百岁,寿比南山,百年好合。
你少小离家老大回,我是你的侄子,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觉得我们见过,并且你长得很像我,我很开心,虽然一开始不确定你是不是叔叔,但现在知道了。
祝叔叔你生日快乐啊!
祝福语写错了,语言也非常幼稚,没有华丽的词藻,甚至有些不通顺。贺卡上的字也很丑,但没有任何涂改,因为每写错一个字,程恭就重写了一遍。周围则画了并不整齐的花边,看上去有些画蛇添足了。
但程仁很喜欢,他把贺卡反复读了至少五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藏进床头柜的最深处。
程恭在客厅揉了揉眼睛,有点犯困。昨晚为了写贺卡十一点才睡,早上又不知为何六点多就醒了,这个睡眠时间对于一个过周末的小学生而言完全不够。
他刚趴在桌子上打盹儿,程仁就打开房间的门,走了出来。
程仁拍了拍程恭的肩膀,说道:“起来,去买生日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