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官殷停下车,程恭下来,静静地看着这栋老房子。这地方有些偏僻,房价也很低。程恭家有三层楼,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只够四五个人坐下聊天。
岁月在每一寸土地上都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包括砖缝里长出的杂草,包括台阶上的青苔,也包括角落里用棉布固定起来的那把黑色木质椅子。
程恭看着坑坑洼洼的水泥墙,生锈的铁门,以及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房子,陷入了回忆。
他想起了无数个早上,自己一个人背着书包,孤单地走向两公里之外的学校。为了不迟到,每天都起得特别早,天不亮就出发,像现在,肯定已经上第二节课了吧……正在程恭碎碎念的时候,房屋的大门猛地打开,一个睡眼朦胧的少年探出脑袋看向程恭。
这是程恭第一次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见自己,他不禁瞪大了眼睛,慢慢走向少年程恭。而少年程恭则被这个陌生的奇怪大叔吓得倒退了一步。正在这时,官殷打断了他们“温馨”的相逢:“程仁,这是你儿子?”
两个程恭都飞快地摇头,尤其是少年程恭,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表示晦气。程恭这才想起来,程慈此时已经去世了。
程恭一脸严肃地告诉少年程恭:“程恭,我是你程仁叔叔。”
少年程恭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叔叔,有些震惊,似乎不大相信,但他还是让出一条路:“你们先进来坐坐吧,我叫我爷爷来。”
官殷摆了摆手,说道:“我就算了,没什么大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啊。再见。”然后便骑着摩托车“突突”地走了。
“程仁”尴尬地笑了笑,走进屋内,坐到自己小时候常坐的椅子上。谁知,少年程恭站在他旁边,冷冷地说道:“这是我的位置。”
“程仁”只好又站了起来,为少年程恭让开了位置。
不多时,爷爷走了出来。爷爷已经很老了,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还有不少老年斑。“程仁”一看,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爹呀,我是程仁啊……”
爷爷茫然地看着程仁,浑浊的眼睛慢慢透出了一丝光亮:“程仁?程仁是……你是程仁?”
“程仁”连忙点头,带着哭腔说道:“爹呀!我自从被拐走,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才跑回来啊……”情真意切,“程仁”自己都快信了。
爷爷顿时脸皱成一团,看不出是哭还是笑,只见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缓缓流出,顺着皱纹滴下:“程仁!我的儿啊!我对不住你啊……”说着,他一步一颤地抱了上来。
在爷爷抱上来的一瞬间,“程仁”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好久不见,爷爷。“程仁”在心里默念道。
他觉得有些对不起爷爷,也对不起叔叔,但自己也是没办法,不得不编造这个谎言。一阵良心不安涌上心头,只有紧紧抱住爷爷,这种不安才稍稍缓解。
而少年程恭则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叔叔”,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两人抱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分开。少年程恭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几个还热乎的馒头,送到爷爷和“程仁”手里,嘴里说着:“爷爷,叔叔,你们先吃早餐,垫垫肚子,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程仁”一边答应着,一边坐到之前程慈常坐的地方。余光一瞟,看见少年程恭的眉毛往上一提,顿时慌了。他太了解自己了,眉毛往上一提,肚里准没憋好屁。果然,少年程恭开始发难:“叔叔,你生日是哪一天啊?”
“6月5日,就是明天啊,怎么了?”这是“程仁”从小就记住的——毕竟爷爷每年都会提。“程仁”暗想:也不过如此嘛……
少年程恭咬了一口馒头,继续问道:“叔叔,这些年你都在哪儿啊?”
幸好“程仁”早有准备,他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目光逐渐涣散:“我……我不记得了……”说着,程仁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装出很痛苦的样子:“我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就是刚才站门口那人撞得我,你要是不信也可以去医院问问……以前的事情忘了好多,只模糊记得被关在小黑屋子里烧砖,具体在哪里我也忘了……”
少年程恭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打算饶过他,嚼了嚼嘴里的馒头,甩出了王炸:“叔叔,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你怎么一见面就知道我叫程恭啊?”
“程仁”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他一时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只能自以为巧妙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还没去上课啊?”
少年程恭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道:“今天星期六啊,别扯开话题……”这时,爷爷开口了:“程仁啊,你哥走了……”
少年程恭一下子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走到了一边。
“程仁”在心中暗暗感谢爷爷无意中解了围,但对于聊起程慈,他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只能违心地表达了自己的怀念之情。爷爷絮絮叨叨地说着,有的字句说得模糊不清,“程仁”只能坐在旁边一边吃馒头,一边在停顿处点点头表示赞同。
金黄色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洒下,映在爷孙俩的脸上,显得格外温馨。“程仁”突然就觉得,家人在身边和气地聊天,即使对方说的话并不有趣,心中也是幸福的。
随着太阳的升高,阳光也毒辣起来了。“程仁”被晒得浑身是汗,但他没有离开,只是一边擦着汗,一边笑着,静静地听爷爷的唠叨。
这时,爷爷提到了“司机给你哥的赔偿金”,顿时,“程仁”竖起了耳朵。顺着描述和自己的回忆,他成功找到了柜子里的现金。
“程仁”没数,但他估计,这些钱应该够在这个时代买一套房了。
“程仁”能感觉出来,少年程恭对自己的身份半信半疑,态度也并不友好。这不是一个良好的开始,“程仁”明白,他需要尽快树立一个好叔叔的形象。
可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扫地?结果当他花了一上午把全家都打扫干净,程恭都没正眼看他,更别说客套两句了。
中午,“程仁”自告奋勇做了蛋炒饭,可惜炒糊了。少年程恭吃了两口,就嘟囔道:“这么大人,还不如我炒得好吃。”
“程仁”有些不服:“那你炒一个给我看看!”
少年程恭一听,直接就把筷子扔在桌上,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程仁”一愣:没想到他真的自己去炒饭了。但是一回忆,想起了自己从小就做饭,也就没去拦他。
当少年程恭还在厨房里上下翻炒时,“程仁”就微笑着想好怎么谦让了:虽然我做的蛋炒饭更好吃,但你还小,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而少年程恭把蛋炒饭端上来时,“程仁”的笑容凝固了。少年程恭的蛋炒饭米粒个个金黄饱满,鸡蛋香脆酥黄,看上去就很有食欲,至少比“程仁”做得好多了。
看着“程仁”吃惊的样子,少年程恭露出了一丝狡黠而又得意的笑容,笑容中带有淡淡的嘲讽。他并不认可这个可能是他叔叔的男人。
“程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口说了一句:“好热啊。”他也没想到,自己厨艺退步这么多。不过想来也是,从成年开始,他就很少自己做饭了,基本都是靠泡面和拼好饭维持生命。
午饭不欢而散,少年程恭在饭后擦了桌子,又顺手把碗筷捡进厨房,洗了起来。望着少年程恭的背影,“程仁”突然有些心疼,一个十岁的孩子,包揽了全家的家务,还得照顾有些老年痴呆的爷爷,在同龄人还在享受童年时,日复一日地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
想到这,“程仁”走进厨房,拍了拍少年程恭的肩膀,说道:“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少年程恭一愣,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可是还没出厨房,身后便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一回头,只见“程仁”站在碎掉的碗碟旁边,一脸尴尬地说:“碎碎平安啊,碎碎平安……”
少年程恭不由得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