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萧家。
晨雾未散,萧家青砖黛瓦的宅邸已传来鼎沸人声。萧寒抱着一摞红绸灯笼穿过回廊,粗麻衣角扫过青石板上的晨露。他刻意绕开正厅方向——那里正张灯结彩,为即将开始的家族年会做着最后准备。几个洒扫仆妇瞥见他,立刻聚作一团窃窃私语:“听说昨夜三长老亲自检查了他的气海?““可不是,连最末等的《引气诀》都练不通,真是白费了萧家血脉...“
“庶子就是庶子,连灯笼都挂得歪七扭八!“管事的靴底突然踹在他膝弯。萧寒踉跄着扶住廊柱,怀中灯笼滚落一地。碎纸片粘在渗血的掌心,他听见远处传来嫡系子弟的哄笑。萧烈正倚着朱漆廊柱逗弄笼中灵雀,那鸟儿尾羽流转着翡翠般的光泽——去年试炼头名的彩头。
这是他在萧家的第十七个年头。自母亲十年前留下一枚灰扑扑的珠子不告而别,他便成了这深宅里最卑微的影子。父亲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嫡子萧烈身上,那个年方二十便踏入筑基境的天之骄子。就连母亲曾居住的西厢小院,如今也堆满杂物,窗棂上结着蛛网。
“萧寒!长老唤你去正厅!“仆役的吆喝带着幸灾乐祸。递来的铜盆里浮着几片蔫黄的艾叶——按规矩,受印子弟需净手焚香,可他连触碰试炼令牌的资格都没有。
正厅内,青铜兽炉吐着袅袅檀香。
九盏琉璃灯映得鎏金匾额上的“道法自然“四字煌煌生辉。三长老立于高阶之上,雪白长须无风自动,筑基巅峰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今年参与试炼的子弟,上前受印。“
萧寒盯着自己磨破的靴尖。青玉砖的缝隙里嵌着去年的艾草灰,混着他方才滴落的血渍,在晨光中晕成诡异的暗纹。嫡系子弟们鱼贯而出,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萧烈接过令牌时,三长老难得露出笑意:“莫要辜负你父亲用三颗筑基丹换来的《青元剑诀》。“
“萧寒。“声音突然砸在头顶。
他猛然抬头,正对上三长老鹰隼般的目光:“你资质愚钝,今年不必参与试炼了。“
满堂寂静中爆发出嗤笑。萧烈把玩着手中的试炼令牌,轻飘飘补了句:“三长老仁慈,省得你在试炼林里被妖兽撕碎,平白污了萧家名声。“几个旁支少女用团扇掩着嘴,腕间银铃随轻笑叮咚作响。
萧寒指节捏得发白。昨夜在后山修炼时,他分明感觉到停滞三年的气海有了松动。可此刻喉头仿佛塞着滚烫的炭,半个字也吐不出。正厅角落的铜镜映出他单薄的身影——洗得发白的青衫,乱发用草绳胡乱扎起,与周遭锦绣华服格格不入。
暮色吞没西厢小院时,他摸出贴身藏着的珠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物件,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十年间他摩挲过无数次,那些纹路早已深深烙进掌心。月光忽然在此时破云而出,一缕银辉恰好落在珠身某道裂缝上。
“咔——“
细微的碎裂声惊得他几乎松手。裂纹突然迸发幽蓝光芒,珠子竟如活物般跃入他口中!灼热洪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气海翻腾如沸。萧寒跌坐在地,看着自己皮肤下浮现出诡异的银色脉络。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狂舞,仿佛有万千妖魔即将破壁而出。
剧痛中,他恍惚看见母亲的身影。那袭褪色的茜素红裙摆在记忆深处飞扬,女人将珠子塞进他襁褓时,指尖带着冰雪般的寒意。“寒儿,莫要恨娘...“这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残像。
破晓时分,他悄无声息翻出萧家高墙。
掌心贴着粗粝的城墙砖石,昨夜异象仍在血脉中鼓噪。当他运转基础心法时,方圆十丈内的灵气竟如百川归海般涌来!三个时辰后,卡了三年的炼气初期瓶颈轰然突破。枯黄的野草在他掌心化为齑粉,一抹混沌灰气在指间稍纵即逝。
“母亲...这究竟是何物...“他握紧仍在发烫的胸口,朝着青云山脉方向疾行。腰间多了一柄生锈的短剑——那是从柴房角落翻出的,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绳,依稀是母亲的手艺。守门的老仆往他包袱里塞了半块硬饼:“寒小子,此去...莫回头。“
五日后,青云山脉外围。
萧寒伏在灌木丛中,盯着三十步外的战局。三名灰袍修士结成三角阵型,困住一头通体银白的风狼。那畜生左后腿已见白骨,仍龇着染血的獠牙死战。为首的疤脸修士剑锋凝聚青光,赫然是炼气后期的威压。
“倒是匹硬骨头。“疤脸修士舔了舔嘴唇,“可惜妖丹最多值五十灵石...“同伴突然嗤笑:“老大心疼了?要不剥了这身皮毛给翠烟楼的相好做褥子?“
风狼突然转头望来。萧寒浑身一震——那琥珀色的兽瞳里,竟翻涌着与他在萧家后院如出一辙的孤绝。锈剑在鞘中嗡鸣,混沌珠在胸腔剧烈跳动,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于理智冲了出去。
“哪来的野小子!“剑气扫断他鬓边散发。萧寒不退反进,混沌之力注入锈剑,灰芒暴涨三尺。金铁交鸣声中,疤脸修士的佩剑竟断为两截!风狼趁势长嗥,残影般蹿到他身侧。
“是混沌之气!“疤脸修士瞳孔骤缩,“活捉那小子!夜尊必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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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他们甩开了追兵。**
风狼瘸着腿将他带到一处山洞,岩壁上布满发光的苔藓。萧寒正欲生火,忽见那畜生咬住他衣摆往洞内拖拽。穿过狭窄的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残破的石碑矗立在溶洞中央,碑文已被岁月侵蚀,唯有“炎龙“二字依稀可辨。
掌心贴上碑文的刹那,混沌珠突然在胸腔炸开剧痛。无数画面涌入脑海:赤红长枪贯穿九重雷云,龙吟震碎山河,最后定格在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含泪的女子眼睛...
“轰隆——“
洞外传来爆炸声,碎石簌簌落下。风狼骤然弓背低吼,萧寒握紧锈剑贴向岩壁。暗处亮起两点猩红,黑袍人从阴影中踱出,面具上的饕餮纹路泛着血光。他腰间悬着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摄魂的嗡鸣。
“夜尊说得没错,“沙哑的嗓音刮擦着耳膜,“混沌珠果然在萧家。“黑袍人指尖燃起幽绿火焰,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图腾——那分明是母亲常在他襁褓上绣的云雷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