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结出冰棱，苏晚晴数着输液管里坠落的淡黄色液滴。第六次化疗后的清晨，她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拖着输液架溜出血液科病房。金属滚轮碾过防火门缝隙时发出幼猫般的呜咽，走廊尽头泄出一片粉白色的光。
住院部后墙的荒废庭院里，野樱开得正疯癫。苍白的枝桠刺破生锈的铁栅栏，花瓣落在积雨潭里，像漂浮的药片。苏晚晴蹲下来用输液管搅动水面，那些粉色漩涡让她想起昨夜呕吐物里浮沉的胶囊。
“你在破坏自然的心电图。“
清冽的童声惊得她松开了调节阀。转头看见个穿儿童款白大褂的男孩，左胸口袋别着钢笔式手电筒，脖颈挂着听诊器。他的睫毛过分浓密，在眼下投出青灰的蝶影，仿佛长期失眠的证明。
“这是樱花树的脉搏。“男孩突然将听诊器耳塞塞进她耳朵，胶管还带着体温。消毒水味的声浪瞬间灌入耳膜，苏晚晴在眩晕中看见奇异的画面——淡青色的汁液在木质部奔涌，每片花瓣的飘落都伴随心电图的波动。
男孩摊开被雨水泡软的笔记本，泛黄纸页上贴着各种樱花标本。每片花瓣旁都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波浪线，像是某种神秘代码。“上周暴雨时，树液流速达到每分钟120厘米。“他指着其中一段剧烈震荡的波形，“和妈妈手术时的心跳一样快。“
苏晚晴注意到他腕间青紫的针孔，在苍白皮肤上宛如樱花瘢痕。这是长期静脉注射的印记，她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你也生病了吗？“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男孩突然攥紧听诊器的动作像被扯动伤口的猫。
“我在找不会停止的声音。“他摘下胸牌按在苏晚晴掌心，金属边缘硌得生疼。姓名栏印着“陆深“，家属关系写着“心外科陆明远之子“。苏晚晴忽然记起血液科护士们的窃语，关于那个执刀到妻子断气最后一刻的冷血医生。
枯叶在脚下发出碎裂的脆响，陆深突然撩起白大褂下摆。苏晚晴倒吸冷气——男孩腰间盘踞着狰狞的疤痕，缝线痕迹像蜈蚣的脚。“肝移植。“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用妈妈的心跳换来的。“
输液袋在晨风中晃成钟摆，苏晚晴扯过他的笔记本。化疗脱落的睫毛粘在纸页上，她用紫色药水瓶里偷藏的彩铅，画下缠绕着听诊器的樱花树。树根是盘曲的胶管，花瓣落在男孩胸口的疤痕处。
“送给你。“她撕下画纸时，手背的留置针渗出血珠，“我叫苏晚晴，住在609。“血滴在陆深的姓名栏上晕开，像枚不合时宜的朱砂印章。
陆深突然握住她扎针的手，听诊器膜片贴上她突起的青色血管。“这是涡轮加速的声音。“他眼睛亮得骇人，“你在用全身的血液画画。“
后来苏晚晴才明白，那天陆深监测到的异常血流速，正是她急性溶血的前兆。但在那个樱花癫狂的四月清晨，他们只是分享着偷藏的葡萄糖冲剂，用注射器给樱花标本注射颜料。陆深的白大褂染成水彩盘，苏晚晴的输液架上挂满听诊器手绘的樱花病历。
当护士长最终在樱花林找到他们时，陆深正用手术缝合线将苏晚晴的掉发系在枝头。“这样就算化成灰，也能找到回来的频率。“他说这话时，苏晚晴正在他后颈画下第六朵樱花，用的是自己静脉血调制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