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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如泉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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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汗如泉涌
    我在公司懵懵懂懂工作了一个月,老板突然说要听听我对未来发展的想法,我很疑惑,也很兴奋,更是彷徨。



    这一个月,我越来越觉得公司在几十位实习生中选择了我,而不是其他的人,是我的好运帮助了我。我的能力或许起了效,但肯定不是主要原因。和那些硕士、博士、周游列国的留学生比,我一个小小本科,还不是985,能有什么能力?



    可老板最后还是选择了我,我不知他看中了我什么,但是对于做出这样决定的老板,我心中怀着感激,虽然是那种惶恐大于新奇的感激,但总归还是感激。于是我连带对他所执掌的公司也怀有很大的热情,我不想让老板失望,至少不能太失望。



    这时键盘被我搞得有点滑,而我此时文思泉涌,不想把眼从电脑上移开,于是我快速地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汗。



    作为一名新入职的员工、在热情之余,我保持少言多行、谨小慎微的好习惯。首先,我试图搞明白我能为这个公司做些什么。另一个原因,是我看多了那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例子,我心想世上怎么会有那么蠢的人,天天在公司里做什么?闹革命吗?



    我发誓不许做那样的人,损人不利己的人。这一个月,我想我做到了自己的极限,不一定最好,但没有过错。



    键盘的手感还是很奇怪,要把我的手指滑开,又想把它黏住没法结结实实、干干脆脆的敲打。我用袖子使劲抹了抹。



    我小心学,小心做事,老板却发现了我,这让我惊奇于他对员工的关心。紧接着,我想到这或许就是他把公司做大的原因,于是便只有赞叹了。



    我决定拿出我最认真的思考来,我想证明给他看我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尽管我不是硕士,不是博士,没有周游列国,甚至不是985,但我依旧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我将会把这次当成我的机会,大展手脚。



    我走进会议室,老板和领导们抬起头微笑看着我,我开始讲了,口若悬河讲,讲的深入浅出,老板与领导们频频点头。结束后,我的想法会被老板大加赞赏,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努力,我看好你!然后我努力工作,把想法一个个变为现实,不断被老板表扬,一路青云直上。



    我心中一凛,咧开的嘴,抬起的手都是一抖,发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



    我索性不再工作,将手放到腿上慢慢搓着,心里低沉的想。当然有很大的可能是我走进去,老板和领导们木着脸,我开始讲,他们有时点头有时摇头,但摇头多于点头。我讲完后老板不是很满意,说我的想法过于简单,给我提出了很多问题,我无法回答,只能羞愧的点着头。老板没有在难为我,最后语重心长的对我说,年轻人要脚踏实地。回来后我依旧会努力工作,领导们或许会时不时提点我两句。不久,老板将会看到我的改变。



    阵阵的心虚,促使我将手放到键盘上,花了几秒钟接上刚才的思路,屏幕上的字开始向后跳动。



    其实无论我的想法是好还是坏,恐怕老板都不会因此对一个新入职的小员工产生什么好恶。但认不认真就不同了,不会有哪个老板喜欢一个消极怠工的员工吧?PPT也要做美观,满是毛病的PPT,制作人本身肯定也毛病重重,老板也不会喜欢一个满身毛病的员工。



    他妈的汗!我恨透了手上的汗。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认真去做,无论最后老板是否满意,我至少要让他先瞧见我的态度,不能让他因为选择了一个好吃懒做的员工而后悔。我相信,我所展示的东西会让他为自己的决定而感到满意的。



    我心中立即警钟大作,我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要命的自大,为什么我总是改不了?



    汗还在流,我被迫妥协,好了,我会用纸了,你满意了?桌子上有一盒抽纸,我的手粗暴的捅了进去,豁开一道扭曲的口子,带出一叠纸来。我暴躁的抖出了其中的两三张,把它们搓成破烂的棉絮,丢到了那个可怜的盒子旁。幅度大到像是要抽谁一巴掌。手没干,我又抓起两三张来,盒子旁的东西,现在可被称之为一条破烂棉被了。



    我的注意力继续放在前面的电脑上里面,里面现在正展示一个精美的PPT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一遍遍的,不厌其烦的进行着检查,字体大小,字体颜色,切换动画,图片显示……再来一遍,图片显示,切换动画,字体颜色,字体大小……如果可以,我宁愿钻进电脑里,一个像素点一个像素点的检查。



    足够完美了,我决定现在带着电脑去会议室找老板,只要等里面有人出来就好。



    老板总是在开会,我敢说,他在在会议室里的时间绝对远远多于在办公室中。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有办公室,应当是有的,那么大的老板。不过他只是每天坐在会议室里,找不同的人进去开不同的会,或许那里就是他的办公室,尽管顶着一个会议室的名。他永远在工作,我心里只有赞叹。



    有人出来了,我带着电脑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我走了进去。



    虽然我并不是第一次来,但当我再次看到了那其中的陈设时,那种莫名的感觉并没有丝毫减少。



    所有的百叶窗都闭着,尽管今天阳光很好。所有的灯都开着,那种亮白色的光,明晃晃的,大有一统会议室的豪迈。窗边两颗绿植,茂盛而肥厚,光彩照人。在有人往它们盆里浇水前我一度认为那是假植物。中央,几个人围在一张宽大的长桌旁,进门的首座便是老板。



    老板好,我说。



    老板在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回应。这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怪人,在对着一副奇怪的画说话的怪人。我很快摆脱了这种不适。我常常也会这样想,太认真时是听不见别人讲话的。



    我想到旁边坐着的几位也是我的领导,我应当向他们表示尊敬。



    领导们好,我说。



    领导们也低着头,好似在忙着什么事情。



    除了这两句话,我想不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于是我默默放下电脑,尝试把它接到投影屏上。此时,空气中我已消散的声音在室内毫无目的的漫游着。



    我的手又开始出汗,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汗。



    连接头变得像一条光滑的遍布粘液的鱼。我很明显无法让他进入电脑上那个该死的洞里。这将是他陪着我最后一天,这破电脑。



    我的手胡乱在衣摆上抹了一下。



    手边乱抹!



    我狠狠的握住它,用力一插,终于!然后我回味到,刚才老板似乎说了一句话,手别乱抹?



    抬起头老板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工作,他的眼睛淡淡的盯着我的衣摆。我看了一眼,皱巴巴的。



    我想不到这成了罪过,但我看了看会议室中的几位领导,和我的老板。他们一人一身笔挺的西装,板正的坐在椅子上,没有皱痕,在必须转折的位置上是一道优美的弧线,我这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我周身不自在了起来。



    我的不适立马在手上有了体现,但我不敢做出任何举措,老板看着呢。



    好在老板在说完那句,似从天外漂来的话后,没有再说些什么,随之也移开了眼,我略放松了些,打开了PPT首页,开始向老板讲起我的想法。



    开头两三句我说的有些磕绊,不过我很快进入状态,现在讲的这些东西我思考了很多遍了,我完全用不到PPT上的文字,我只需要顺着自己的想法就能把我的思考完美的表述出来。老板在我开讲后就又低下了头,不过那些领导都抬着头看着我的PPT,看得很认真。我讲的越发兴奋,领导们听得越发认真,虽然他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的汗汇聚到了指尖上。



    真难受,我在飞快运转的思维中抽空抱怨了一下。我的手指不由自主触碰到了衣角,汗迅速顺着纤维间的孔隙消失了。



    完了



    我随即想到



    手别乱抹!



    像是瞄准许久的猎人扣下了扳机,老板的话在我预料间炸响,准确地击中了我。我哑巴了身子直挺了,我僵在那里,汗由手延至了全身。



    老板,对不起。



    我说。



    老板已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低下了头。领导们依旧看着我的PPT,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我这一句话,在上空飞飞扬扬,不知该飘向哪里,于是他凝结在了那两句话的旁边。



    沉默让我感到无助,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好继续讲,我生怕在一不小心把汗抹在衣摆上,只能机械地念着PPT上的文字,而把完全的注意放在我的手上,感受着那些可怕的汗液在汗腺中分泌,星星点点出现在我的手中,顺着我的掌纹、指纹在我的手掌上四处流淌。我抬起了手。



    我放下手。



    我的目光无神聚集在PPT上那些被我特别修改过美化过的文字。我渐渐感到自己并不再认识这些弯曲而陌生的符号,只是双眼在机械的扫视着,本能在替我读出他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们像是从天边飞过,飘到我的身边,轰响,之后在室内留下嗡嗡的幻听。又像是从耳边的呢喃传向远方,发出尖锐的长鸣。我余光中的会议室,在灯光下无比苍白,而那些衣着板正的领导们,也被强光射在眼底而形成的暗斑遮盖而不可见了。此刻那两颗绿油油的植物越发油光可鉴,如常立于它所在的那个地方,一动不动,越繁茂盛而肥厚。



    一滴汗快速划过我衬衫下的胸腹。



    我的手已开始颤抖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把自己的手摆成什么样子。它们用一个难受的角度半垂在我的身侧,上下抖动,似抬似放。我的虎口开始抽动,我一页一页,一页一页地读着。我开始痛恨自己做了这么多PPT,我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我只想结束。



    我又抬起了手。



    我只能放下手,再一再而不再三,我已两次让老板不快,再有一次,我肯定会滚蛋!而我不能失去这个工作。



    这一页到哪里了?下页是什么?谢谢大家吗?哦,是了。



    这就是我的一些想法,请领导指示。



    我说



    现在半空中凝着四句话。



    老板还在沉默,时间因此变得苍白而失去意义。有一些不知名的嗡嗡声在响着,提示着时间的漫长,我在一旁站成了一尊塑像,用全身抽动的肌肉,把自己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因结束的欣喜,而暂时移开的,对于双手的关注,又如潮水般回来了。



    我终于无法忍受,他妈的!干就干了!



    我的一瞬之间感到鼻子与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我狠狠举起手,狠狠擦在衣服上,然后我后悔了。



    我低着头,等着那句话射进我的耳朵。



    没声音



    我没有抬头,老板可能已经气坏了,对于一个屡教不改的小员工,他的耐心可能仅限于此了。也许他正冷漠地盯着我,思考着让我以一种什么方式滚蛋才好。



    还是没声音



    我悄悄地抬起了眉毛、眼皮,慢慢转动我的眼球,然后我在瞬间热泪盈眶



    太好了,老板低着头……



    我抬起了头,这是老板也抬起头,对我说了一些赞扬或者批评的话,我没有听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答的,也许他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答。反正我的耳中只有嗡嗡的回响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梦游般走会议室,不是自己是否还记得给领导们和我的老板说再见。我希望我记得。对了,还要谢谢老板的包容,还有我的幸运,他又起效了,救了我一命。



    我带着我的电脑走出,衣服已经湿透。



    我长出一口气,用衣袖磨掉将流出的眼泪与脸上的汗。



    我猛然看向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