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董允的误解两人并未做出过多解释。陆影倒是因此对董允产生了几分好奇。
“听你这语气…你之前认识我们？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
“认识，当然认识啊，当时的陆家已是穷途末路，却是天降奇兵，多出一名怀抱着娃娃的尚尊力挽狂澜，以一己之力镇压全场，让王家短短数日就损伤惨重，跌落王座，这等伟绩，谁人能不知啊。”
他说着，语气里无限感慨“这一眨眼，竟是过去了十余年，在我的印象里，你才被陆家收养不久，应当还是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如今却这么大了。”
陆影哑然，显然是没有料到这种情况。董允也没再说其他，只是靠坐在石壁上，摘下了一直围在身上的黑布。
这也是第一次，陆影看清对方的容貌。
对方的容貌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十分丑陋。皮肤粗糙暗沉充满沟壑，头发稀疏凌乱，潦草的披在肩上，最显眼的尤其是他的右半张脸，深度的腐烂溃败，让他的半张脸不成形状，烂里透着黑气，从眼部一直延伸进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陆影大为震惊“你的脸…”
“呵呵，很可怕么。”董允无奈笑笑，剩下的那只眼充满浑浊，静静的看着陆影。
“这就是九幽的可怕之处。这里的生物吃人，怪物吃人，人也吃人。想活下去，你就要比他们更强，更狠。”他说着，又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和脸一样，那只手已经腐蚀的不成样子，带着阵阵黑气。
“看到我的手和脸了么？孩子，这就是不小心的后果，那怪物险些要了我的命。”
“不是怪物。”柳逸开口道“是魔。”
“你的意思是…”董允收起了笑意“当初我碰到的怪物，是魔？”
“对。”柳逸道“你伤口的魔气一直未驱逐，导致它无法痊愈一直扩散，现在魔气深入骨髓，你已无药可医。”
“无药可医，意思是我活不长了么？”
柳逸点头默认。
“魔…呵呵，原来那些怪物是从魔界跑出来的么。”
“看起来确实如此。”
“原来如此…”董允长叹，似乎看开了很多，但神情并没过多悲伤“不妨告诉你们，其实这些魔气是我主动留在身上的。”
“…为什么？”
“为了变强啊。”董允朝陆影笑笑“这里没有灵力，身体的经脉也被风沙侵蚀破败，灵器灵决在这里就是破烂废铁，可当我拥有魔气，这里很少有人能是我的对手。”
“……”陆影不理解。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为了变强，值得么？生存的方式有很多种，变强不过是其中之一。
“哎，罢了。”董允摆摆手，明白对方和自己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时柳逸眼神一凝，突然起身朝外走去，手掌微转召出长剑，淡淡的灵力缠绕剑身，长剑微鸣，时刻准备蓄力待发。
“有东西正在靠近。”
闻言，陆影二人也立即备战，打起十二分的防备。虽然两人什么也没看到，哦，当然，也什么都没听到。
静静等待片刻，就见洞外的骡兽似是感觉到了危险，跺着蹄子尖叫想要逃跑，被柳逸一个飞棍钉在地上，抬眼望去，远方天际涌卷一层黑云，翻滚沸腾，正低压压逼近这里，带着风沙无阻的势不可挡。
“天…那是什么？”陆影抬头，惊诧的看着远方。
“怎么会招来黑头鸟…？”董允的表情变得凝重。
陆影看向董允“黑头鸟？那是什么？”
“一种食肉的鸟类。它们没有视觉，嗅觉却十分灵敏，只要稍有血腥味，他们就会像嗅到食物的蚂蚁，成群结队，螳螂过境，将周围一扫而空。”董允说着，退回到洞里“快回来！这些东西很难缠，我们守在洞里防守片刻，等它们散去就好。”
陆影这才反应，那成片的黑云原来都是这鸟兽组成！连忙退回洞里，却见柳逸依旧纹丝不动。
“师尊！快回来呀！”陆影呼唤道。
柳逸摇头“不必。你们稍等片刻。”
说罢，柳逸便径直向外走出，向着那团鸟雀踏空而去，而随着其步法的前进，一股强大的灵场自脚下蔓延，带着不可直视的威压占领四方。
犹如石粒坠入湖面，以柳逸为中心荡起一道涟漪，灵力凝滞了方圆百里的空气，也削平了无尽风沙。
那些黑头鸟感受到活人的气息，更加疯狂的一拥而上，声音尖锐刺耳响彻一片，密密麻麻的将其包裹，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球。那道让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灵场，对于这些鸟兽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见此情景，两人不由担忧起来。
“小公子，你这师尊…应该不会做自掘坟墓的事吧？”
“我不知道。”陆影摇摇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柳逸的真实水平了，只知道他的师尊很厉害，很多人都敬畏他，也都怕他。
董允哀叹“哎，那这…可如何是好。”
只可惜他们二人能力有限，无法探知其中的情况。只能祈祷柳逸平安顺遂，转危为安。
但显然，两人小看了柳逸。
“以剑，破万法。”
随着一声轻语，一股强光陡然从中爆出，冲散鸟兽的包围，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柳逸的灵力显然已经用到极致。
只见他踏在虚空之上，浑身上下被灵力包裹着，墨蓝衣衫随风摆动，兜帽不知何时落下，露出满头的黑丝，流溢着淡淡光芒。青灰的瞳孔灵光一闪而过，无情的眸子四下睥睨。那俯冲的鸟兽还不及近身，便被道道剑影贯穿，在空中炸成血花，仅留漫天飞羽。
而突破鸟兽包围的那道强光，不是其他，正是之前他手中的剑。
随着柳逸灵决变换，那柄长剑以雷霆之势追杀着鸟兽，剑光如影，变幻莫测，长剑于空中穿刺，徒留的剑气不过须臾便又自成一剑，延绵不绝，生生不息，眨眼之间，空中便交织数道剑光，而剑光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流血千里，悲鸣惨叫的声音响彻整片天空。
这场屠戮不知进行了多久，久到连风沙何时停止都不得而知，到处弥漫着血腥味。黑头鸟的尸体混着鲜血躺了一地，空中下着淅淅血雨，无处可归的黑羽在空中摇摇晃晃，飘零无依。
柳逸仍站在原处，周身散发灵光，羽毛裹挟着血滴飘飞，却是片叶不沾身。
一根黑羽从眼前缓缓飘过，陆影抬起手，将它接住。那黑羽光滑顺泽，染着血迹，又似乎包含着濒死的哀鸣。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柳逸，眼中只剩了那一道墨蓝身影。这是他第一次见柳逸大展身手，场景震撼，也足以深刻人心。
“要出太阳了。”
董允也走出了石洞，望着这满目疮痍，喃喃道。
随着董允话落，一阵强光从地平线冒出，随后便是四轮太阳缓缓升起。
阳光照亮紫色的琉璃天，照彻染血的大地，也照清那苍白的面庞。当最后一只黑头鸟随着陨落从空中跌坠，这场名为杀戮的乐剧终于走入尾声。
空气异常的安静，连莎莎的风动都销声匿迹，柳逸从空中飘然而下，站到两人不远处，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声音一如往常。
“应该是这些尸体把它们招来的。”
顺着方向看去，那层层鸟尸之下，压着几个不成型的人类尸块，看衣着，是之前柳逸解决掉的那些人。
“师尊…你…没事吧？”陆影走向柳逸，担忧的望着对方。虽然对方身上并无伤口，但他心中仍旧不安。
柳逸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无大碍。
“准备准备吧，要下雨了。”董允提醒道。
他并未上前查看，而是走到小车旁边，掏出几个饮水壶依次打开放好，随后拔出木棍，将钉在地上的骡兽解救出来。
那可怜骡兽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吓晕了过去。柳逸的准头很好，那根木棍精准的穿过鞍鞯，避开骡兽的皮肉，将它一动不动的钉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
陆影走到旁边，拿起一个水壶看了看，嗯，是空的。还散发着一股臭味。
“九幽的天气特殊，一月一朝阳，他日暗无光。四日当空，大雨倾盆将至。”董允解释道“我们距离黑海还有段时日，这场雨是我们补充水源的唯一机会。”
柳逸点头表示明了，随后掏出一葫芦。董允定睛一看，不得不感叹一句“奢侈”。
董允是个识货的主。这葫芦看似温白如玉平平无奇，却是个罕见的储物奇宝。其内部的须弥阵法要比寻常更加精密强大，储存量更是寻常储物锦囊的十倍有余，且世间仅有其三。
且不说柳逸身上原本就挂着一个，如今又从中掏出个一模一样的，让董允不得不有些怀疑，不过短短十余年，难道世间已是如此繁盛？当时仅有其三的奇宝都已经烂大街了？
哦，当然，高冷的柳逸直接忽视了他那一句感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待四个太阳攀岩至顶，汇聚成一，一场倾盆大雨倾洒而下。
雨水冲刷掉空气中的血气，混着地上的血沙和成泥泞。柳逸垂下眼眸，再次单手捏诀。指尖转动，无数雨滴停留空中聚集一起，形成水柱，向葫芦缓缓涌去。
董允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切，腐烂的右手抚上脸颊，眼里说不出的羡慕。
陆影则是迟疑片刻，开口询问道：“师尊，你现在的身体…还吃得消么？还有我们的灵石…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