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争锋
章台宫的铜鹤香炉吐出第三道青烟时，李斯将染血的魏王旌旗铺展御案。帛面“项“字剑痕犹带淮水腥气，嬴政的指尖在“楚“字纹章上叩出金戈之音：“大梁既破，该会会这位项燕将军了。“
九华殿的晨光穿透十二重纱幔，文武百官分列九阶。王翦的白须随舆图卷动飞扬：“楚地纵横五千里，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图！“老将军剑鞘戳向云梦泽标记，惊起栖于沙盘边的铜雀，“项氏水师藏于云梦大泽，当先取鄢郢断其粮道，再以重兵压境......“
“末将只需二十万锐士！“李信霍然出列，甲胄震落辽东残雪。这位少壮派将领的手指划过淮北平原，“楚军虽众，然项燕多疑。可效武安君故智，轻骑分兵直捣寿春！“他的剑尖点在郢陈要冲，那里曾是楚考烈王迁都前的旧都。
蒙恬的陌刀横在沙盘上，刀刃反射的寒光掠过长江水道：“臣请率楼船士顺江而下。楚人擅舟楫不假，然臣新造五牙战舰可载三弓床弩，当以水破水！“他展开的船图上，十二丈长的战舰两侧设有轮桨，甲板密布射程三百步的改良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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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的玉笏划过楚地山河，细数世族谱系：“楚王负刍弑君篡位，景氏、昭氏、屈氏三大族各怀鬼胎。臣已买通昭氏庶支，可使其在郢都散布流言......“
“迂腐！“王翦的剑鞘撞碎漆案边角，“当年春申君三千门客尚不能阻秦，何况如今？“老将军转身向嬴政拱手，“楚人虽内斗不休，然项燕手握三十万精锐。二十年前老夫随武安君伐楚时，项燕之父项承曾以三万残兵阻我三月！“
嬴政忽然起身，冕旒玉藻扫过项燕屯兵的巨鹿标记。他接过蒙恬呈上的楼船模型，榫卯结构的战舰竟能拆卸重组：“巴蜀的楠木几时能到？“
“三月之内，百艘战舰可成。“蒙恬指向长江上游，“若得蜀守李冰开凿险滩，楼船直下不过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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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议至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嬴政独留李信于密室，将项燕斩魏王的佩剑掷于案上。剑脊血槽中残留的暗红，在烛火下泛着诡异光泽。
“此剑斩魏王只用三击。“帝王的手指抚过剑身铭文“项氏承天“，“将军可有胜算？“
李信单膝跪地，额间渗出细汗：“楚军号称三十万，其中十万为景氏部曲。臣已通过昭氏得知，景骐之妹暴毙章华台，景氏正与项燕离心......“
“朕要你带二十万刑徒军。“嬴政突然打断，将虎符按在楚国舆图上，“骊山三十万役夫，择其悍勇者充行伍。斩首一级，脱籍为民。“
年轻将领瞳孔骤缩。他想起月前邯郸巷战，赵人临死前刻在墙上的“亡秦必楚“，掌心渗出细汗。窗外惊雷乍起，照亮丹墀下跪着的三百韩赵降卒——这些人将成为攻楚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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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的晨雾未散，项燕立于楼船艨艟之上。青铜战鼓震起水鸟，三十艘斗舰正在演练火攻阵型。副将项梁疾步而来：“细作来报，秦军在平舆集结，李信扬言三月破楚！“
老将抚剑冷笑：“黄口小儿，也敢效武安君旧事？“他展开密探送来的布防图，平舆城外标注着二十万刑徒军的屯粮地，“传令景氏、昭氏各部，五日后会猎城父！“
“父亲三思！“项梁盯着舆图皱眉，“秦人放弃鄢郢要冲，恐有诈。“
项燕将帛书投入篝火：“李信乳臭未干，蒙恬楼船尚在蜀道。此时不战，更待何时？“火光中，他没注意到信鸽脚环的秦篆暗记——那是李斯门客特制的反向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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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章华台内，昭氏族老昭睢正对铜镜粘贴假须。侍从捧来密匣，内藏李斯亲笔竹简：“事成之日，江陵三百里尽归昭氏。“他突然撕碎密信，碎片飘入香炉时化作青烟——原来铜镜背面暗藏墨家机关，能将密信直传咸阳。
同一时刻，景氏大宅地窖。景骐看着暴毙胞妹的尸身，手中药杵碾碎楚宫特供的丹砂：“项燕老贼，借秦人之手除我景氏......“他突然掀翻药炉，火星引燃《楚辞》残卷，屈子“身既死兮神以灵“的词句在烈焰中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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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陵城外的刑徒军正在组装冲车。这些韩赵降卒脚戴铁镣，眼中却燃着异样的光芒。当项燕的玄甲骑兵出现在地平线时，李信突然下令焚烧粮草。冲天火光中，二十万刑徒如困兽扑向楚军——他们身后是秦军弩阵，唯有向前搏杀方有生路。
“斩首一级，脱籍为民！“督战官的吼声穿透战场。韩人陈胜用断矛刺穿楚卒咽喉，反手割下首级系在腰间。他身后的邯郸降卒结成圆阵，竟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法对抗楚军战车。
七昼夜血战后，汝水漂满尸骸。项燕看着半数秦军尸首竟着韩赵衣甲，猛然扯断缰绳：“中计！速回寿春！“然而为时已晚，云梦泽方向升起的狼烟，宣告着蒙恬水师已突破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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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三峡的猿啼声中，百艘五牙战舰顺流而下。蒙恬立于旗舰望楼，看着蜀地运来的巨型床弩装填火箭：“放！“
燃烧的巨矢如流星雨落向楚军水寨。项梁的战船刚升帆迎战，船底突然传来闷响——李信提前埋设的水底铁蒺藜，将楚舰龙骨撕成碎片。楚卒惊恐地发现，秦军楼船两侧的轮桨竟能逆风而行，甲板抛出的铁索钩镰更将斗舰拖入漩涡。
“项氏儿郎，死战不退！“项梁挥剑斩断勾索，却见蒙恬亲率跳帮死士杀来。这些秦卒足蹬铁钉战靴，手持韩式短戟，正是李信从刑徒军中挑选的亡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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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殿内，嬴政抚过李信染血的请罪书。年轻将领的字迹力透竹简：“臣轻敌冒进，损兵五万，请陛下降罪。“蒙毅呈上王翦的虎符时，老将军的奏章随之展开：“老臣请六十万大军，三年粮草，必为陛下擒项燕于云梦。“
“告诉老将军，准了。“嬴政将虎符掷出，转身对史官道：“记：秦王二十三年，李信伐楚失利，王翦复起。“
玉佩在袖中泛起幽光，虚空浮现的舆图正被血色浸染。嬴政望向东南，仿佛看见项燕在寿春城头竖起招魂幡，巫祝吟唱的《国殇》随风飘来：“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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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脚下的刑徒营突然骚动。陈胜擦拭着缴获的楚剑，听着韩人田臧带来的消息：“王翦老儿要六十万大军，咱们这些刑徒......“他猛然斩断脚镣，剑锋在夯土墙上刻下“楚虽三户“——这是那日从楚卒口中听来的诅咒。
长江之上，蒙恬的五牙战舰已逼近夏口。项燕站在残破的楼船上，望着两岸升起的秦军旌旗。他突然想起少年时父亲项承的教诲：“楚人骨血溶于江河，只要江水不竭......“话音被破空的火箭打断，燃烧的帆影倒映在混浊的江水中，恍如楚国八百年社稷最后的残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