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登州城内一片寂静,唯有远处海潮翻涌,时缓时急,如同玄真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披着外袍,在后院缓缓踱步,倭寇之祸、韩道成的志向……这些纷乱的思绪缠绕在心头,让他夜不能寐。闲庭信步,不知不觉竟来到清远道人的云房前。见窗中灯光犹亮,映得纸窗微微透光,玄真略一犹豫,还是抬手扣门。
“师兄。”
屋内,清远道人正在案前写信,听见敲门声,他搁下狼毫,抬头笑道:“既已到此,请进一叙。”
玄真推门而入,目光扫过桌案,见信纸上笔迹尚未干透,遂拱手道:“打扰师兄了。”
清远道人伸手示意他坐下,将信纸搁置一旁,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一杯推到玄真面前:“夜凉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
玄真捧起茶盏,茶香袅袅,略感一丝舒缓,却未饮,只是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幽幽叹了口气。
“师兄,我心有疑惑,不知该如何取舍。”
清远道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平和:“你可是为了韩道成?”
玄真苦笑点头,缓缓道:“近来,道成对火器生出执念,扬言要研习火药之术,打造武器,以保乡土。”
清远道人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抬眼望着玄真,目光深沉:“你是担心他被火药之术所累?”
玄真轻叹:“火药之力,既可保家卫国,亦可祸乱苍生。若他一念之差,执利器而行杀伐之道,岂非涂炭生灵、自入魔道?”
清远道人缓缓放下茶盏,轻声一笑:“你还记得当年我初入道观,师父曾说过什么吗?”
玄真沉吟片刻,低声道:“师父曾言,道者,顺其自然,不违天道。”
清远道人微微颔首:“天地间万物皆有其运数,火药既然已诞生,便不可逆转。我且问你,当下登州当务之急为何?”
玄真缓缓抬眼,眸光深沉,“倭寇猖獗,沿海百姓屡遭惨祸,地方官府无力抵御,而百姓又无力自救。火器虽在军中掌控,但兵力有限,威慑力不足,终究无法根除倭寇之患。”
清远道人闻言,目光微敛,缓缓道:“那你以为,该如何解决?”
玄真沉思片刻,答道:“眼下局势,只有两策可选。一是扩军备战,加密沿海防务;二是放松火器管制,武装乡勇,以求自保。”
清远道人点头:“这两策各有何利弊?”
玄真端起茶盏,轻轻摩挲,沉声道:“若要扩军备战,必须加派驻军,强化海防,使火器在正规军队中推广。此法的好处在于军中火器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可有效遏制倭寇。但弊端亦明显,朝廷财力有限,军费庞大,沿海各地倭患不止,登州一地或可加强防御,然东南沿海千里,岂能尽数设防?况且朝廷火器营垄断军械,制造缓慢,难以迅速提升战力。”
清远道人微微颔首:“那放松管制,让百姓自保呢?”
玄真轻叹:“此策虽可短时间内增强乡勇战力,使民间得以自卫,但火器一旦流入民间,难免失控,倘若豪强、匪盗亦得火器,岂非变成养虎为患?朝廷一旦无法掌控,恐怕兵祸横生,社稷不稳。”
清远道人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缓缓道:“江山永固,靠的从来不是火器。”
玄真微微一愣,抬眼望向清远。
清远继续道:“倭寇流窜不定,海外巢穴众多,东南沿海千里之地,纵然扩军备战,能防得了一地,防得了天下吗?况且,剿灭一批,转眼又生一批,如何真正断绝?再者,扩军养兵,军饷从何而来?说到底,还是要增加税赋,而这税赋,最终是要百姓承担。如此,不仅兵祸未解,反令百姓苦不堪言。从军事与经济的角度来看,这都不是良策啊。”
玄真眉头紧锁。
清远道人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你所忧虑的,是火器一旦流入民间,恐为宵小所用。可试问,你能真正管控火器多久?火器管控自有其道理,但就眼下形势而言,这或许正是能解决问题,又符合天道的办法。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火器该不该流入民间’,而在于‘如何管控,方能为百姓造福,而不被恶人滥用’。”
玄真眉头紧锁,沉思良久,缓缓道:“师兄之言,我并非不懂……只是,火器不同于寻常兵刃,杀伤力远胜刀剑,一旦滥用,恐生祸患。”
清远道人轻笑:“世上之物,正因其有用,才得以普及。若这些可用之物皆因‘可能被滥用’而禁绝,那世间怕是再无一物可用。”
玄真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正色道:“师兄所言,吾亦认同。但火器之用,如何方可两全?”
清远道人缓缓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轻声道:“你可曾听过‘制衡’二字?”
玄真望着师兄,未作回答。
清远道人轻抚袖袍,继续说道:“天地万物,皆有阴阳相生,刚柔并济,制衡之道贯穿其中。日月交替,是昼夜的制衡;寒暑更迭,是四时的制衡;而朝堂之上,文武相辅,亦是权力的制衡。道家推崇无为而治,非是不作为,而是顺应天地之道,让万物自有其平衡。世间之事,最忌一方独大,唯有彼此衡稳,方可长久。此理放于火器,又何尝不适用?”
玄真眉宇微蹙,沉思道:“师兄之意,是要以火器制衡火器?”
清远道人眉角轻扬,转而言道:“你之忧虑,无非是火器一旦流入民间,若落于歹人之手,将生祸端。但你可曾想过,若火器只在官府掌控,而官府又不能面面俱到,乡民该如何自保?倘若合理推行民间火器管控,使之掌握在有组织、有约束的民勇手中,而非任其泛滥,那岂不是形成了新的制衡?”
玄真若有所思。
清远道人继续道:“你观海外诸国,火器既已成势,发展之速远超我朝。若再一味严控,恐怕日后局势更难掌控。朝廷和乡里都要尝试去学会如何管控火器。”
玄真抬眼望向清远,叹道:“话虽如此,但如何掌控才是关键。师兄之意,可有具体之策?”
清远道人轻轻拂袖,笑道:“火器的管控,需建规矩、立门槛、设责任,才能既用之便利,又防之祸端。这其中,关键在于‘谁可持’、‘谁可造’、‘如何管’。这些问题本就是官府之责,又何必让自己背负如此沉重的忧虑?”
玄真眉头一展。
清远道人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深远:“天下之事,自有其运数与轨迹。火器之兴,非一人之力可阻,亦非一人之力可推。火器的出现,是因战争的需求而推动的;而其制衡手段,也会随着火器的影响力增长而逐渐演化,这是道之常理。”
玄真闻言,轻叹道:“可若技艺流传不加节制,终究会引祸世间。”
清远道人摇头失笑:“工匠之责,在于技艺,而非政事。你只需把技术做到极致,便已尽职尽责。至于如何管控,如何取舍,那是官府该操心的事。天下若需火器,朝廷便不得不正视;若要管制,亦会设法立规。一个工匠的传授与否,怎能真正左右历史的进程?”
玄真缓缓抬眼,沉思良久。师兄之言,让他原本纠结的心境仿佛找到了一丝方向。的确,技术本身无善恶,决定其归宿的,是时代的选择,是朝廷的决策,而非一个工匠的私心。
清远道人见他沉思,淡淡一笑:“你所忧虑的,朝廷迟早会考虑;你所逃避的,世道终究会逼你面对。与其在此徘徊,不如先做好自己该做之事。””
玄真沉吟片刻,心中原本的郁结仿佛松动了几分。他叹了口气,道:“师兄之言,吾受教了。”
玄真轻叹一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大道理我懂……可若落到具体的人身上,比如韩道成,我仍然无法做出决定。”
清远道人静静看着他,片刻后笑道:“这就是我曾对你说的‘人性’啊。你知晓世道险恶,亦知火器不可逆,但当这件事关乎你最亲近的弟子时,你却犹豫了。”
玄真苦笑,望着火炉中跃动的火光,眼神有些复杂。是啊,天下大势与个人情感之间,总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玄真正欲起身告辞。
“师弟,你且看看这封来信。”清远道人从一沓信件中抽出一封信递了过来,“皇室丹房传来消息,希望再派几名年轻道人入京。今上对丹药之术日益沉迷,人手不够,京中催得紧,得尽快安排新人帮手。”
玄真接过信函,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心思却已飘远。他当然知道清远的意思——将韩道成送往京城,不仅远离登州这片是非之地,还能换一个身份,成为皇室炼丹师,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望着师兄眼神中闪烁着微光,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玄真拱手微笑道:“谢师兄!”
次日午后,师徒二人端坐于院中。玄真悠悠开口:“近日,京中来信,皇室丹房需新派人手。若你愿意前去,炼丹之术,我必倾囊相授,助你成为当世名家。况且,皇室重视炼丹之术,亲近达官显贵,往后说不定还能出任要职,直上青云。”
韩道成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进京?出人头地?这样的机会对任何一个普通人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锦衣玉食的日子,甚至可能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转念,他又想到登州港口的废墟,想到在倭寇屠戮之下家破人亡的乡亲,想到自己曾经对小伙伴发下的誓言。
在安静的院子里,韩道成坐在一张硬木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膝盖上。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的头轻轻地左右晃动,仿佛在否定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未知的答案。他的嘴唇紧抿,时而微微张开,却又迅速闭合,仿佛有无数的话语在心中涌动,却无法找到出口。
此后,韩道成夜夜难眠。夜深时,他在丹房的炉火前沉思;清晨,他站在山高处,俯瞰登州的城池与海岸。若是进京,或许此生安稳无忧;若是留下,前途未卜,可能平庸一生。
三日后,韩道成走到玄真面前,郑重地抱拳施礼,语气坚定而恭敬:“师父厚恩,弟子铭感于心。只是登州百姓多有疾苦,倭寇未除,弟子愿留此尽己所能,还请师父成全。”
玄真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着韩道成,语气平和却意味深长:“此番进京炼丹,非但可得皇室器重,更能结交天下贤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你当真不愿意再三思量?”
韩道成沉吟片刻,抬头直视师父,目光清澈而坚定:“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在心。只是弟子以为,进京虽是光明坦途,却非我心之所向。倭寇横行,乡里多有苦难,弟子自幼蒙师父收养,如今既学有所成,理当尽绵薄之力,做些实事。再者,炼丹之术虽有济世之用,但若沉溺其中,恐忘却本心。弟子愿留在登州,随师父修行,习炼丹之法,亦研火器之道,求一条既不违本心,又可济世安民的道路。”
玄真凝视着他的眼睛,心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自己是否要成为传授“火药魔法”的推手,玄真还是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