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真是真的天真了。他有想过,作为一名正统的华夏人,死后肯定是会回归地府,过黄泉,走奈何,在孟婆摊前舀勺汤,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里,然后就能忘掉今世种种,再跟着鬼差大哥,走向六道轮回,等待投生。前一生活的牛马,下一世,他真的好想做个人。希望判官能看着他没做恶事,也不做好事的情况下,安排进入人道,他可不想学天蓬元帅,再畜生道走一圈,至于另外的四道,鬼知道是什么情况,还是做人最好。
都说现在是末法时代,地府什么的想来应该也不一定作数,要是灵魂直接飘散,重回虚无,好像也是不要紧的,反正他活了一世,现在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也没什么值得去怀念和慰藉的。
但是杨天真是真的天真了,偏偏命运捉弄苦难人,他人是没了,但是灵魂还存在,思维也很清晰,就是宛如陷在无边的黑暗中,像深海游鱼一般,没有任何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他无需进食、也没有排泄,他只能用有限的经验,通过数数字来确定过了多久。
60进1,再60进1,然后24进1,一天对他来讲,是86400秒,他估摸着数,没有肢体,没有记载的工具,他坚持数了三天,就开始迷糊了,然后他就无法继续坚持下去,计算自己到底游荡了多久。
无边的寂寥,让杨天真陷入无事可做的境地,他采用回忆来抵消沉沦,但是前世的点点滴滴他早就回想个遍了,再继续回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忽然有一刻,杨天真感觉远处黑暗中闪过一抹亮光,他的思维将他拉回来,他很是兴奋,然后略带生疏的抖动双手双脚,使出狗刨大法,拼命的向亮光所在的地方游去。
终于,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感觉思维都开始发散的杨天真,终于脱离了无边的黑暗,拥抱了光明。
但是现实好像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的思维在急剧的变化,感知中,他头颅和四肢缩进身体,然后肚脐开始拓宽变大,身躯像充气一般充盈,最终形成环状,头已经没有了,四肢也没有了,五官也没有了,只剩一个像甜甜圈一样的思维体。
杨天真尝试控制身躯,但是他感觉到身躯是浑然一体的构造,没头没尾,它尝试性地将思维发散出去,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变化。自身那微弱的思维,像是雷达波,很轻易的就穿透了环外物体的外壳,延伸出去近10米,就感觉无法继续深入下去,他的思维深处,就像开了上帝视角一般,清晰地呈现出外界10米方圆的景色。
有亮光、有草地、有几头只显示一半或者部分躯体地牛,还有离得最近地一个道士。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玄色道袍的年轻人,长发梳成髻型,面黑无须,身背一个黑色布料制成的包袱,而杨天真,就是这个包袱里的一个造型普普通通,外表漆黑的环状物体。
这个道士给人的感觉很不协调,仔细观察了一番,杨天真明白了,正常人类的嘴唇都是稍微凸起的,这个道士不一样,他的嘴巴像是平焊在脸上一样,难怪给人一种不适的怪异感觉。他年纪轻轻,眼神中有兴奋的劲儿,然后他就听到这个小道士开心的叫道。
“我运气真好,这么快就找到了最后一只荒牛,只要把它收了,我就完成了本月的任务了,嘿嘿嘿!”
说完,小道士就从背上的包袱中,翻出了杨天真寄生的这个环状物体,向正前方抛去,然后双手快速的捏出杨天真看不懂的手势,最后一式是将手指指向杨天真,低声猛呵一声:“疾!”
杨天真根据实时动态的场景变化,看到这位小道士慢慢远离自己,按照参照系来说,其实不是小道士在远离他,而是杨天真在远离小道士,他现在是一个环,被小道士抛飞了。然后这个小道士就从思感波中消失了。
杨天真能感受到风在呼呼的刮,当小道士喊完疾的时候,他更能感受到空虚的身体内忽然出现了一股能量,这个能量在身体内部肆意冲荡,不断地向环壁挤压,感觉是要把杨天真撑开一般。
对的,没错,这股能量将杨天真所在的环撑大,然后加速向远方疾速飞去。
很快,杨天真就从思感波中看到了一头牛,它正悠闲的躺在草地上,尾巴不断在甩动,眼睛是眯着的,看样子是在休憩中。杨天真这个朴素漆黑的环,就这么正中靶心,跨过犄角,套在这头牛脖子上,身体内部仅剩的能量不再挤压,而是在急剧收缩,连带着杨天真也在慢慢变小,最终卡在牛脖子上,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杨天真能感觉到身下这头牛的脖颈处毛发被清风浮动,触碰到他的身体,感觉像是被挠了痒痒一样。身下的牛和带着清新水汽的草叶,以及零散分布的小白花,都让杨天真彻底的知晓,他现在不是人了,是一只环。
他作为一只环,腹中空空,外表普通,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他拥有上帝视角般的10米思感波,能让他被动地了解这个世界。好在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之前在那无边的黑暗中,早已消磨掉了他所有的急躁和不安。
现在既已重开日月,再见光明。那就既来之,则安之,且听且看,反正不急,先熟悉周边,再说以后的事。
杨天真很快速地接受自己是一只环的设定,他现在是一只套在牛脖子上的环。
那个平嘴道士走过来,开始招呼了这头已经被环困住地荒牛。
身下的这头牛好傻,给人的感觉就是卡皮巴拉,一副无欲无求的状态。
平嘴先是用脚踢了几下牛屁股,荒牛这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杨天真就感觉这个荒牛好傻,感觉像是卡皮巴拉一般无欲无求,平嘴应该是熟知荒牛秉性,所以也是不急不燥,就在后面慢悠悠地催赶着荒牛向远处走去。
杨天真地视角下,看着人牛都不急不燥地,牛是几乎走一步停一步,低头啃食草叶,道士是随便挑了一头牛,盘腿坐在牛背上,得空就从破包袱中拿出一本古旧地线装书,翻看上面的鬼画符。
就这样走走停停3天,杨天真和荒牛群终于来到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坡,山坡上零星分布着古色古香的院落。
平嘴将荒牛一一安置在其中一处院落的牛棚内,可以看出,这个牛棚建造的很扎实,全部都是用粗壮的树干搭建,横平竖直,顶上铺满了稻草,角落里就有食槽和水槽。这一点还是蛮人性化的。
杨天真的视角太小,看不清全貌,所以没什么事情的他,开始尝试着用思感波去接触10米范围内的任何物件。
杨天真的思感波限制还是不小的,对所有无主的、没有血肉灵魂的物体,他可以像B超一样,深入探查,清晰度甚至能看到大分子的排列组合,但是只要是有主的或者有血有肉的生物体,他的思感波就失效了,就像一层屏障,怎么也穿透不过去。身下的荒牛是个例外,所以身下的荒牛,就是他这几天的实验对象,不仅逐层扫描,还变着花样的只扫描某一图层。这在之前的时空,如果杨天真能将这些扫描结果导出来,肯定会引起学界的一片哗然。
这头荒牛气血充盈,毛皮油亮,牙口整齐,头顶的2根犄角只有1寸长,小腹下面,两只后蹄之间,不仅垂着尾巴,还吊着一个近一尺的物件。
“嘿,这还是一头公牛!”就算杨天真没接触过活牛,但从身下这头荒牛的扫描情况来看,这也是一头强壮的公牛。至于牛的年龄怎么看,杨天真不知道,但是和周边的几头荒牛对比来看,这个公牛应该还是个没成年的小牛犊吧。
杨天真猜想,那泛着钢铁般的寒光的犄角,估计就是荒牛的唯一进攻武器,造物主也是奇怪,给这种倒头就睡,醒了就吃,没事还喜欢反刍的牛列装了管制刀具。这几天,杨天真就没看过这11头荒牛发生过争执,就算是大家看重同一处草地,也是不争不抢,各自选择一边啃食,温顺和善到了极点。
最凶险的一次,杨天真用思感波扫描荒牛的大脑,在穿透牛的皮毛和头盖骨后,那脑花看的他一阵胃里翻涌,好在他已经没有消化器官了,没有实质的生理反应,只有有限的精神污染。
继续穿过脑仁,脑干和小脑,在内里深入,他发现了一个息肉,周边有银灰色闪烁,放大一看,原来这是一处混沌的圆形空间,里面有一只缩小化的牛,估摸着这应该就是牛的灵魂体吧。
杨天真是没学过生物解剖学,所以他不知道这个息肉其实就是动物大脑里的松果体,正是寄托灵魂所在。
这个牛魂和荒牛一模一样,安安静静地呆在这个空间中。
杨天真试着将自己的思感波穿透着银灰色的隔膜,进入到牛的灵魂体中。
“咦,我怎么感觉在这里,感觉更舒服呢,有种想伸懒腰的冲动。”
想到这里,杨天真就发现,自己探入进去的思感波,就重新幻化成人形,在这混沌的空间中,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
“这可以有,原来我可以重新做人啊!”
傻愣愣的荒牛忽然发现眼前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影,它那牛眼中,满眼的不可思议。和善的性格,没有让它对出现在眼前的杨天真有敌意,只是用纯洁而又傻傻的眼神注视着。
杨天真慢慢踱步走到荒牛面前,体型的差距和在外界一样,他有1米8,荒牛有近2米半,所以,杨天真抬头仰视着与荒牛对视。
杨天真伸手摸向荒牛的身躯,他感觉这个动作应该是没有危险性。
有实质的触感,像真的摸到了牛一样,他竟然都能感受到牛身上那种正常动物的体温。
“牛牛,你好呀。”
“……”荒牛没有搭理杨天真,他的脑袋瓜太小,而且加上种族隔离,完全理解不了杨天真的初次见面的打招呼。
杨天真想爬上牛背,这才发现,他在这里,和常人一样,就算是使劲蹦跶,也爬不上去,所以,他用了些许力气,掰住牛的前蹄,想让牛蹄正常弯曲下来,这样就可以降低牛的身高,自己也能够得着牛背了。
但是这个动作对荒牛来讲,就有点冒犯了,所以在懵神之后,它开始喘粗气,眼中开始充血。
“呦,这是斗牛吗?”
杨天真想到了西班牙斗牛经典场面,在加上牛头上那犄角闪着金属寒光,心里有打退堂鼓的感觉。但是转念一想,他都死过一次了,在这里,只是他的思感波而已,怕个鸟。
所以经典的西班牙斗牛曲在杨天真脑海中回荡,杨天真是没经历过斗牛,毕竟九年义务和十六年寒窗,从来也不考骑乘动物,但是他不怕,因为他发现,在这个地方,他是思维体,只要思维跟的上,动作就能立马跟上,根本没有外界那种,脑海中千般应对,身体却跟不上的感觉,再加上,他有一种预感,只要心念一动,他就可以瞬间回归自己本体的环内,根本不用担心。所以荒牛的冲刺并没有让杨天真感觉到有什么威胁。
其实杨天真不知道的是,他是思维体,也可以说是灵魂体,在同为灵魂体的对决中,如果受伤了,那就是灵魂受损,想补救其实很困难,但是谁让杨天真天真呢,他刚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与荒牛经历了一番缠斗,杨天真最终还是顺利的骑到了牛背上,因为长久的无效冲刺,已经耗费了荒牛太多的灵魂之力,让它感觉到精疲力竭,所以现在的荒牛,正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对于爬上它脊背的杨天真,也就不是那么抵触了。
外界,可能是灵魂体的大量消耗,身体机能也在动物本能的驱动下,不断抽调能量,通过那层银灰色的界膜,源源不断的传递给内里的灵魂体,让牛牛的灵魂体在飞速的活跃起来。
荒牛太小,社会经验浅薄,它不再抵触杨天真,任由他的摆弄。反正对荒牛来讲,决斗打不过,臣服就是应该的。
杨天真得意的躺在牛背上,翘着腿,现在他就感觉,缺少了一杯“血腥玛丽”,毕竟谁能想到,他一个普通人,现在不仅没彻底死亡,还能在别人的脑海里,驯化一只牛。
“牛牛,以后就喊你牛大吧,你说怎么样?”
“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