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腊月
腊月初七的雪片子像死人指甲盖似的往下砸。
陈四喜把最后半块桐油布钉上漏风的窗棂时,手指头冻得跟腌萝卜一个色。
吊脚楼让雪压得吱呀响,楼板缝里漏下的风裹着药渣子味,直往人后脖颈钻。
“娘,喝口菌子汤。“
他把豁口陶碗凑到床沿,床帐子里伸出的手枯得像老树根。
碗里漂着三片瘦巴巴的枞树菌,底下沉着去年晒干的野蕨菜。
床板突然哐啷一震。
陈老太喉咙里滚出串带痰的咳嗽,喷出的血点子溅在补丁被面上,里头掺着芝麻粒大的白点。
陈四喜拿袖口去擦,血点子沾了热气就化开,白点却在布纹里扭了两下。
外头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猎户老周裹着件翻毛羊皮袄撞进门,帽檐上冰棱子晃得人眼晕。
“四喜伢子,后山野坟堆渗血水了!“
他甩下只冻硬的竹鼠,鼻头冻得通红:“你家这屋子正对着白虎煞,趁早挪窝吧。“
竹鼠尾巴上结着冰碴,腥气混着尸油味漫开来。
陈四喜蹲下身剥皮,刀刃刮过冻硬的皮毛,发出指甲刮棺材板似的声响。
“周叔,上回您说的那个活计......“
话没说完就让老周截了:“张老拐那伙人昨天折了两个在将军坟,肠子让山魈掏得满地淌。“
灶膛里的火苗突然窜起半尺高。
陈老太在里屋哑着嗓子喊:“四喜!四喜莫去后山!“
老周往地上啐了口带冰渣的唾沫:“你娘这癔症越发重了,昨儿半夜挨家拍门说野坟里有灯。“
陈四喜把竹鼠剁成块扔进锅里,血水在滚汤里洇成絮状。
梁上垂下的腊肉早让耗子啃得只剩绳头,墙角的米缸倒扣着,缸底结着层青霉。
老周临走前塞给他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发硬的苞谷粑。
雪下到后晌才歇,屋檐坠下的冰锥子有小儿臂粗。
陈四喜摸黑翻进村西头义庄时,供桌上的长明灯爆了个灯花。
三具无主尸首蒙着草席,脚脖子上都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供盘里的米馍长了层绿毛。
他刚伸手,供桌底下突然伸出只鸡爪似的手,攥住他脚脖子就往里拖。
草席子哗啦掀开,三具干尸呈跪拜状趴在地上,天灵盖都缺了碗口大的窟窿。
“小崽子敢偷死人饭?“
张老拐从棺材后头转出来,手里抛着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
铜钱砸在供桌上蹦起老高,正巧卡进干尸的眼眶里。
陈四喜后背抵着棺材板,冷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
“我要入伙。“
话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把坟头土。
张老拐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包银的门牙。
他撩起羊皮袄,腰间赫然纹着幅人皮地图,暗红色的脉络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晓得这是啥不?元朝将军肚皮上扒下来的肉拓片,血脉相通才能寻着真穴。“
外头忽然传来声老鸹叫。
供桌下的干尸突然齐刷刷抬头,脖颈骨发出竹节爆裂的脆响。
陈四喜抄起供桌上的烛台就要砸,却被张老拐一把攥住腕子:“莫慌,这是喜鹊报丧呢。“
长明灯噗地灭了。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见三具干尸的嘴同时张开,黑黢黢的喉管里传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张老拐摸出个鼻烟壶大小的瓷瓶,往每具尸首嘴里滴了滴腥臭的液体。
“尸油拌朱砂,专治这些个恋灶的。“
他抬脚把干尸踹回供桌下,铜钱从眼眶里掉出来,叮叮当当滚到陈四喜脚边。
月光正好照在钱眼里,隐约显出个“山“字形的血印子。
陈四喜弯腰去捡,铜钱突然烫得像火炭。
张老拐的旱烟杆子及时敲在他手背上:“后生仔,这买命钱你也敢接?“
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到供桌上,烧出个歪歪扭扭的“凶“字。
五更天的梆子声从山脚飘上来。
陈四喜揣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米馍往回走,裤脚上沾的香灰在雪地上印出串灰脚印。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树洞里突然传出声婴儿哭,转眼又变成老猫叫春似的呜咽。
吊脚楼里黑着灯。
陈四喜摸到灶台前想生火,火石刚擦出点火星,灶膛里轰地窜出团红头蜈蚣。
蜈蚣群潮水似的漫过门槛,在雪地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灯“字。
里屋传来织布机的吱呀声。
陈四喜冲进去时,陈老太正就着月光织一匹黑布,梭子来回穿梭快得看不清。
布面上凸起道道棱子,摸上去像是人的脊椎骨。
“娘,该喝药了。“
陈老太突然转头,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是被刀削去了。
“四喜啊,后山的灯要人添油了......“
鸡叫头遍时,陈四喜在门槛下发现滩粘液。
液体泛着尸蜡般的暗黄色,里头泡着半片指甲盖,纹路和他左手小指的一模一样。
雪又下了起来。
村尾传来闷闷的锣声,张老拐嘶哑的嗓子混在风里:“辰时三刻,白虎衔尸——“
陈四喜把米馍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瓷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血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