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依戈联合体,所有人都是公司的财产。
底层连死亡也不被允许,尸体有专人收集分拣,每一种物质都会被尽可能分离,再制成商品。
九大巨型企业的那些掌控者仍要臣服于企业的利益,献出自己的生命、灵魂乃至后代。
没有人掌控资本,但资本掌控着所有人。
而在克莱顿星,在这颗已经因石壳重工的过度开采而完全荒废,只有一座阿卡伊城尚存的边缘之地,资本也从未离去。
星河历2149年春,石壳重工因为无法得知的原因加快了对克莱顿星灵气矿物的开采过程,星球巨构【吞星巨像】的万千机械臂遮住了恒星的光与热,扎入地壳数万米,鲸吞着一切“价值”。
只三个月,克莱顿星被开采一空,机械臂轰隆隆抽出,神魔般的巨构满载离开,只留下克莱顿星的生命被无止境的地壳开裂、狂风烈沙、水源缺失所折磨。
幸存者将其称为“克莱顿之死”。
星河历2150年春,石壳重工全体撤离,仅仅留下一支名为“阿卡伊防卫军”的武装力量。而阿卡伊城,也正式成为克莱顿星最后的人类聚居地,这座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城市,挤满了近千万的人口。
这当然不是石壳重工发了什么善心,仅仅是他们需要一座城来安放自己的武装力量,以监测克莱顿星灵气矿物的再生情况,榨干这颗星球最后的价值。
因为在这个存在灵气的宇宙,一些星球拥有着名为“星核”的奇妙自然造物。
“星核”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宇宙中的灵气,抑或其他能量,壮大或恢复着自己的躯体、资源。
克莱顿星正是一颗有着星核的星球,此为幸运,亦是不幸。
而苏皓的工作,就是负责操作采矿机,开采阿卡伊城下辖的卡伊斯镇从“克莱顿之死”至今十年间新生长出的矿产资源。
苏皓迈步走进陌生而又熟悉的矿洞,清晨的阳光在洞口畏缩不前,灰尘伴着矿工汗液、吃喝拉撒混合在一起的恶臭涌来,这是一股身体上已经习惯,心灵上极度厌恶的味道,让苏皓差点呕出早上吃的“万灵生物”牌猪肉包子味营养膏。
“苏皓!”
他一脚踏入矿洞的阴影中,就听到耳边传来同样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一只手随之拉住了自己的小臂。
苏皓闻声便知,这是他此世唯一的好友,张岚星,在卡伊斯矿洞里做着机器后勤的工作。
“岚星。”苏皓回应一声,看着这位虽身高一米七多,皮肤粗糙却不掩英俊的少年。
张岚星拉着他,走进矿洞,一路观望,似乎想寻找个僻静之处,只是此刻已经临近早上六点矿洞上工的时间,矿洞的大厅已经堆满了做准备的矿工,他们拥挤着,打哈欠、叹气、寻摸衣物和工具,时不时就要挨那几个穿着稍整齐些的监工的鞭子。
卡伊斯矿洞的矿工工资是一个月五个信用点。
这些钱在卡伊斯镇什么都买不来,连一个棚屋里的大通铺床位都租不了几天,且一般来说,这五个信用点被监工和主管东扣西扣,能剩下一点都是稀奇。
但矿工仍是无数人抢着要干的活,因为这里包吃包住,即使吃的是原料未知的黑作坊营养膏,住的是随时有可能坍塌、也从不“吝啬”坍塌的废弃矿洞。
“总比死在饥饿和酸雨里强。”苏皓想起记忆里一位矿工和他聊天时曾说过的话。
真的比那强吗?
苏皓不知道。
他与张岚星一言不发的穿过人群,向着矿洞深处走着,路上的监工知道他们俩并非矿工,也不阻拦,连着走了几分钟,呼喝声鞭打声吵闹声都已远去,两人才在一处凹陷中停了下来。
“皓哥,你昨晚没遇到啥事吧?”张岚星松开手,看着苏皓目露担忧。
“还真遇到了点事儿。”苏皓点点头。“我昨天晚上遇到个神,他说要我给他当神选,还送我外……”
“那神有没有让你v他五十信用点?”张岚星面露无语,懒得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了苏皓。“所以,那个家伙没报复你吧?”
苏皓知道张岚星口中的“那个家伙”是谁,他叫王伦,是苏皓所工作的、卡伊斯镇唯一矿洞的主管,鲁德帮最忠诚的狗。
也是苏皓心中,昨晚给他下毒的第一嫌疑人。
且没有第二个嫌疑人。
“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嘛,放心。”苏皓拍拍张岚星的肩膀,又展开双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本来想着跟那老东西拖时间,没想到你……”
“叮铃铃!叮铃铃!……”上工的铃声突然响起,巨大的声响淹没了他的话语,张岚星只能作罢,把一张纸条塞到苏皓手中,和他一起走向大厅集合。
苏皓不动声色,把纸条放到兜里。
大厅内,矿工稀稀拉拉站在一起,一个富态的矮胖男子站在他们面前用木头搭起的台子上——正是王伦。
“钻头钻三圈,义体升一级!加油干!为了鲁德帮的荣耀!”
王伦穿着一身合成革皮衣,啤酒肚撑开扣子,与衣衫单薄、身形消瘦的矿工们格格不入,脸上戴着个防毒面具,连接着腰间的扩音器。
理论上,一套简单的呼吸系统义体就能代替这一切,但在卡伊斯镇,一切义体都被鲁德帮严格管控着,王伦为其工作大半生,积蓄和贡献全都用在了自己的右手上——那是一只有着全覆式金属外壳,被抛光到锃亮,却难掩岁月伤痕的铁色义手。
【石壳III型】切割用义手,由石壳重工出品,激活时可以释放一道合金利刃,刀刃可以产生短暂高温,出力优秀且结构皮实耐操,兼具功能性和战斗力,在克莱顿星最红火的那段时间,这一型号在平民之间都算是普及,而在【克莱顿之死】后,石壳重工全体撤离,这一型号自然也就停产,如今已成了各地掌控势力严格管控的“危险品”。
王伦一如往常地念着鲁德帮那套已经讲烂了的洗脑口号——在苏皓看来,这大概是没什么屁用的,毕竟下到卡伊斯镇,上到石壳重工,大家都只认信用点。
一番无人在意的演讲后,矿工们挪动着步子散开,抄起钻头,开始工作。
“我走了,你自己先小心。”
张岚星见人多眼杂,不便多说,于是叮嘱一句,也转头走向机修室,准备上工。
苏皓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把目光投向王伦,思考着这条“帮派狗”和自己的恩怨。
作为卡伊斯镇的最强势力,鲁德帮在那位“帮主”的带领下,控制着矿洞所有的收益和管理,而靠着父母去世前教给他的采矿机操作知识,苏皓“光荣”地成为了在鲁德帮备案的技术型人才,甚至有鲁德帮办法的“技术证书”——在卡伊斯镇,这样的“人才”,是非常稀缺的,所得薪资亦是优厚。
别看他只破屋一间,但那好歹是他全款买下的个人财产,早餐还能吃上万灵生物出品的营养膏,但在卡伊斯镇,百分之七十的人连租个棚子都租不起,百分之八十的人别说早餐吃营养膏了,他们压根就没有过“早餐”这个概念。
苏皓这样的生活水平,在卡伊斯镇可以说是眼红者无数。
王伦正是其中之一。
但他不为自己,为的是自己那个一事无成的侄子王但。
十几天前,他找上苏皓,威逼利诱让他教王但操作采矿机,但矿洞里面的矿机一共就那么四台,操作员也就那么四个,等苏皓教会了王但,他顶谁的位置?
谁能愿意?
原身老实软弱,不懂拒绝,也没想到这么多弯弯绕绕,就随口答应下来。
但张岚星不一样,他看出了王伦的阴险用意。
昨日,他提醒主角要好好想想退路,却不想原身慌张之下,直接跑去拒绝了王伦,说不想再教王但了。
然后,“苏皓”死在了那个雨夜,死于只有常年在第一线挖矿的矿工才有概率染上的“石心毒”。
人群散去,高台上的王伦感受到了苏皓的视线,被脸上赘肉挤压得细小又因衰老而浑浊的双眼也缓缓投向他。
王伦注视着,眼中寒光恰如锃亮的义体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