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铜炭炉上的铁壶开始嘶鸣,李默用茶夹翻动着金骏眉的叶片。
“徐老师知道去年全国春运人次是多少吗?”
他一边用茶匙舀出琥珀色的茶汤,一边继续道。
“19.5亿。我找铁路局要的数据,每天平均有数百万人挤在硬座车厢里吃泡面。”
徐争的茶杯停在唇边。
窗外传来秋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李默从公文包抽出份文件,油墨味混着茶香。
“这是中影做的市场调研,近三年贺岁档喜剧片平均票房增长27%,但同质化严重。《人在囧途》要做的,是把春运这个国民记忆变成情感共鸣点。”
茶海上的水痕渐渐晕开。
“您看这后海。”
李默指着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市井。
“老百姓要的就是这份烟火气。《爱情呼叫转移》的都市爱情戏码,能比得过挤在绿皮车里啃馒头的共鸣?”
徐争把端着的茶杯放回茶海,溅出几点金汤。
“片酬方面...”
李默没有急着谈片酬。
“韩总说这片子要赶春运档期。”
“还承诺,发行渠道会争取覆盖全国2800块银幕,是《疯狂的石头》的三倍。”
徐争坐直了身子,当初宁皓跑断腿才谈下900块银幕。
窗外雨势渐猛。
李默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喜剧的内核是时代情绪!现在观众需要的不是都市爱情童话,是在春运洪流里看见自己,被老板骂,被老婆嫌,但总能在荒诞里找点温暖。”
他从包里拿出分镜手稿翻开,春运场景的素描脚本扑面而来。
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攥紧车票的大学生、还有缩在母亲怀里嗦手指头的小屁孩。
把该说的都说完。
李默这才把合同掏了出来。
“除了片酬,我个人再分您纯利润的百分之三。”
最后,尘埃落定。
十月末。
李默带领主创团队里各组派出的代表,前往选定好的几个拍摄地堪景。
这一天早上。
汉口郊外的奶牛场飘着青草与牛粪混杂的气息。
李默站在挤奶车间的水泥地上,食指轻轻摩挲着铁栏栅的锈迹。
“谁准你们进来的!”
三个卷着裤腿的村民举着铁锹冲进厂房,领头的汉子满脸通红。
“上个月来了一次,现在还来!”
制片主任老周刚要上前解释,李默已经跨步挡在众人前面。
他随手抓起操作台上的消毒手套戴上,动作娴熟得仿佛在这里工作多年。
“张叔是吧?您家西门塔尔牛最近产奶量是不是降了?”
汉子举着铁锹的手僵在半空。
“这牛槽设计有问题嘛,颈枷间距超过50公分,牛吃料时容易呛着。我们就借一天,报酬方面您放心!”
看着村民们逐渐放下农具,李默转身对美术指导比划。
“记得把13号牛栏改造成剧中重要场景,铁锈要保留但要做防腐蚀处理。”
转到汉口火车站时已是晌午。
“这里就是第一场重要戏的主场景。”
他转身对身后十多人的勘景团队说。
“我们要把春运人潮里那种被推搡着前进漂泊的临场感拍出来。”
制片主任老周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李导,春运期间这里的客流量达数十万,咱们设备根本挤不进来啊。”
李默掏出剧本,翻开密密麻麻的手写分镜。
“我们改在凌晨三点拍。汉口站每天这个时段有六趟过路车,和铁路部门提前打好招呼。”
他指尖划过纸页上标注的红线。
“灯光组用2000w镝灯模拟候车室照明,摄影机用索尼F900,数码拍摄省去洗印时间。”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北电刚毕业的摄影助理小陆瞪大眼睛。
“F900?那台八十万的机器?国内还没人用它拍电影...”
“所以我们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李默笑着掏出手机晃了晃,短信界面显示着中影韩三坪的回复。
“设备下个月初就会从香港运来,韩总特批的。他说追加100万投资!”
十月午后的阳光斜穿过穹顶玻璃,在月台投下细碎的光斑。
“轨道机位要架在2号月台北侧。”
他掏出随身速写本,铅笔唰唰勾勒出分镜。
“这幕戏的开场长镜头跟着徐峥背影移动,这里...”
笔尖戳在纸面某处。
“我想安排群演摔碎搪瓷缸,热水溅到徐争的裤腿上。嗯...这个角度可能不太好,到时候再看!”
道具组长刚要记录,进站口传来声响。
二十几个穿练功服的少年鱼贯而入,红黄相间的狮头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李默眼睛发亮。
“联系他们,加一组舞狮队冲散人群的镜头,春节返乡的魔幻现实感就有了。”
“可咱们剧本里没这出...”
编剧学哥张凯龙刚开口,就被摄影指导董进松打断。
“李导说得对,你看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配上舞狮的彩绸,画面张力完全不一样。”
傍晚。
天河机场航站楼。
玻璃幕墙外晚霞如血。
李默蹲在值机柜台前,用手丈量着地面到大理石台面的距离。
“广角镜头从这个角度仰拍...”
他比划了几下。
“徐峥和王保强后面,背景要有三组旅客,吵架的情侣、数登机牌的老太太、偷偷接吻的小年轻。”
制片主任擦着汗提醒。
“那个李导,机场只给两天拍摄期,怕是调度不来...”
“没关系!”
李默走向正在拖地的保洁大姐。
不知说了什么,大姐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拖把杆“哐当”撞翻垃圾桶。
“看见没?”
李默捡起散落的矿泉水瓶。
“这种真实反应比专业演员更鲜活。跟机场负责人说,我们会采用隐藏机位拍摄。不过,要提前告知在场的旅客!”
晚上。
黄陂县城招待所。
李默指尖抚过掉漆的木质柜台问道。
“房间钥匙呢?”
“在这儿。”
道具助理捧出串铜钥匙。
“按您要求做的九十年代款式的十字锁芯。”
来到房间。
李默查看了一圈。
“到时候,床头柜要摆那种牡丹花纹的搪瓷缸,暖水瓶的藤编外壳要有裂口。”
道具助理一一记录。
当勘景车队披着星光返程时。
老周用狐疑的眼神看向李默询问。
“李导,你之前真没拍过长片?”
“梦里拍过。”
众人面面相窥。
李默降下车窗,夜风裹挟着稻花香涌进来。
翌日。
晨雾裹着柴油尾气在酒店门口翻涌。
李默抬手看了眼精工机械表,五点半。
身后十几个人的勘景团队正打着哈欠往中巴车上搬器材。
制片主任周大年搓着核桃凑过来。
“李导,您这行程排得比春运还满啊。”
“客运站的戏,要拍春运人潮,得赶早市。”
……
又是充实的一天。
众人刚回到下榻的宾馆。
还没有喘两口气,就被叫过来开会。
李默将三十七页勘景笔记铺满会议桌,每张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
“老董明天带B组去轮渡码头,重点勘察江面、船、渡口之间的距离。其他人跟着我去面包车翻车戏的盘山公路。”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记住,所有喜剧都诞生于精确计算的荒诞。现在的辛苦,终会在开花结果的时候得到回报!“
月光爬上会议桌。
制片主任老周的手机振动,悄悄退出房间接电话。
“韩总,这小子太能折腾了,什么事都要亲自干,连餐车盒饭的油渍该怎么分布都有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