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木匠工坊里,最里面靠着一张工作长桌,一小截蜡烛照亮上面的枪械部件。
这些零件被一双大手组装调试着,每当烛光试图越过这双手时,就会被一堵更大的影子阻隔,厚重如墙。
影子的主人是一个腰身粗壮,状似维京人风格的高大汉子,他就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大汉转过身,正要起来,就看到门前走进一人。
“是我,安德鲁先生。”
拉里此时拿着提灯,站在门口,恭敬等候着。
安德鲁见状,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俯身在工作台上,一边摸索着,一边朝身后开口:
“今晚你值夜去下船舱时,顺便帮我装满朗姆酒上来。”
一个酒囊扔向门口,拉里连忙接住。
“好的。”拉里慢慢退回到门前。
“还有,你可以选择带点布料回来。”安德鲁仍旧背对着门,头也不回地冷冷道,“恰巧我还会些裁缝。”
拉里退出去,轻轻带门关上后,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自己被割烂的衣服。
他隔着门,回应道:“十分感谢,先生。”
等了好一会,确认安德鲁没有后续反应后,拉里才松出一口气。
接着,他扭过头,看向一旁的王涛。
没有意外,刀尖抵在侧颈,再次被控制起来。
但这回,仅仅只是在身后钳住了双手。
王涛没有询问拉里为什么要帮自己,也来不及询问。
这个甲板上每待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上升一分。
两人放轻脚步,走过木匠工坊,来到中间区域。
两侧的空旷区域,挂着许多空吊床,这些吊床完全不在王涛的设想之内。
他忽然意识到,船模的内部结构与现实还是会存在一定的出入。
王涛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警惕看向四周。
拉里察觉到王涛的紧张,低声说道:“不必担心。由于巨兽的攻击,船员都躲在后边。”
他接着道:“相比于吊床,他们倾向于有墙板的空房间,那能用来隔绝噪音和潮湿。”
王涛将信将疑地看了对方几秒,心中的困惑越来越大。
会不会有陷阱?
王涛提刀的手开始握紧,预防对方暴起的同时,仍观察着四周。
吊床在船身的摇晃下左右摆动,床布沥着让人无法入睡的海水,周围安静得仅有滴水声。
反倒是船尾看不清的区域,传来微弱的人声。
他再看向近在咫尺的下船舱通道,里面深邃无光,寂静似深海的海底。
不管是为了寻求食物,还是躲避危险,下船舱都是目前最好的避难处。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豁出去了。
即便有陷阱,风险相对而言也是较低的。
终于,王涛不再纠结,硬着头皮命令道:
“下去吧。”
通道很短,提灯稍微伸进去,就能照到下船舱底部,一览无遗。
下方,一股朽木味夹杂着,类似呕吐物的气味飘了上来。
顶着这股难闻的气味,两人抵达了下船舱。
比起味道,下船舱的内部让王涛感到更加不妙。
仅仅五米左右的视野范围内,就都是一片狼藉。
除去少许几个残破空桶外,遍地都是撞散的木板和桶箍,豆子、饼干,甚至黄油、煤块都散落一地。
内容物都混杂成一块一块,在潮湿的环境下粘黏在地板上,整个船舱就像是一个发酵室。
王涛强忍着反胃想吐的心情,朝拉里道:
“这里有吃的吗?我指的是正常人能吃的。”
“有的,大人。请跟我来。”
王涛仍有些戒心,制止道:“等会,你把提灯给我,然后走慢点。”
拿着提灯,至少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拉里没有反驳,递过提灯后,默默在前面带路。
两人越过地上一滩滩的不明内容物,也许是太过难闻,王涛开口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里为什么会成这样?”
拉里接过话题,回忆道:“自从整艘船被诅咒后,干渴与饥饿都无法让我们死去,几乎没人在意下船舱的物资,这些就成了压舱用的废品。”
说到此时,拉里停下脚步,朝前方扬了扬下巴,接着道:
“喏,现在我们只把剩余的朗姆酒,以及可能用来钓鱼的肉类放在船尾的储存间里。”
王涛顺着指引,看到了目的地。
整块墙壁是固定的,彻底隔绝内外,沉重的门让外面腐朽的气息无法侵蚀进去。
这个单独的隔间,一般是用来存放面粉或一些容易发霉的物资,现在看来,被他们当成了酒窖。
王涛握着提灯,正要开门,闪烁的白光从地上晃过眼前。
他顿了一顿,朝下方看去,一面食盘大小的镜子正躺在地面,镜面反射着灯光。
吓我一跳,差点就下意识背身躲闪了。
“大人,怎么了?”拉里察觉到后面的停顿,询问道。
“无事发生,继续吧。”
王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镜子捡起,走进隔间。
紧接着,就看到一旁码好的酒和腌肉。
很难想象,外面乱成一锅粥,里面竟然能绳索固定,分类堆放好一桶桶的朗姆酒,以及各类其他物资。
感慨之余,王涛上前,拿起一块大臂粗细的腌肉。
入手像是一块干枯的木头,表面积了一层发灰的菌层,散发着霉臭味。
这应该能吃的吧?
虽说他从某些航海纪录片中知道,中世纪的海上待遇都是极差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王涛忍着不适,用擦净的刀刮掉表层,朝未发霉的部位啃了上去,很艰难才咬下一块肉。
口感像木塞,牙齿都咬得酸痛,但终归开始产生饱腹感了。
就这样一口接一口,很快吃了小半块肉。
王涛停止进食,细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能清晰感觉到,肌肉、皮肤渐渐充盈回能量,不再有那种榨干身体的虚弱感。
甚至,一股热流缓缓流入心脏,心肌开始修复,绞痛渐无。
这过于离谱了吧,零帧消化?!还能自我治疗!
但很快,王涛回过味来,再次感知身体。
不是,这不是人体的消化,而是那股热流在分解入体的物质,并反馈到身体各处。
王涛惊讶于这种变化,同时尝试捕捉到那股奇异的热流。
他沿着热流脉络去寻找源头,意识最终来到了头部。
来源于大脑?
不对,并不是物质实体,更像是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灵魂。
王涛脑袋里忽然蹦出个单词,却十分契合当前的想象。
穿越都有了,按理说,灵魂也可能存在吧。
紧接着,他闭目,将意识沉浸进去,就看见一个正在搏动的黑色肉球。
记忆瞬间关联,王涛恍然大悟。
穿越、转化……一切异常,都源自这个古怪肉球!
而它,就寄生在自己的灵魂之中!
王涛一时难以呼吸,本能抗拒这个事实,却又无计可施。
要不是靠着这能力,早就喜提百慕大海底雅座一位,喂螃蟹去了。
暂时没办法,现阶段他也只能顺从。
当然,王涛选择妥协,也并不单单因此,他还有个迫切的需求,就是利用能力变回人类。
一念至此,王涛当即默想着人类的特征,并施加强烈意愿:血液循环、新陈代谢……变回人类。
这次,他观测到了转化的完整过程。
内视里的肉球由黑变红,往内收缩至小半后,极速膨胀,同时表面长出许多个类似章鱼吸盘的小口,一股股黑雾从中喷薄而出,快速涌向体内。
期间,他觉得自己能完全掌控身体的每一寸。
甚至可以凭意愿,控制黑雾进行局部转化。
几秒过后,王涛陡然睁开眼,闪出精光。
身体回归正常,热流渐渐平静循环,恢复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
“大人,您真的、真的变回去了?!”
一旁的拉里瞠目结舌,重复道。
王涛闻言,注意到拉里的异常,对方忽然屈膝弯腰,作出半鞠躬的姿势。
拉里就这样维持着鞠躬,双掌合并展开,前伸过头顶,朝上空捧。
身体尽可能地伏低,低于王涛注视的目光,他请求着对方施恩的手,何其卑微。
拉里稍微抬头,只是看着双掌,没有往上僭越,颤抖着说:
“大人,请解救我吧,我可以献上我的忠诚!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王涛看着对方的吻手礼请求,先前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他脱口而出:
“你想变回人类?”
拉里伏低的头颅传来啜泣声,他尽可能说话清晰:
“是的,痛苦无法驱散,饥饿无法缓解,不死就是一种诅咒,这是生不如死的地狱。”
“带我逃离地狱吧,大人。”
王涛没有回应这个吻手礼的请求:
“我为什么要帮你?”
拉里顿时慌了,想要抓住王涛的衣服,又害怕得不敢动作,双手悬在空中,抬头着急道:
“我帮您躲过了危险,我带您抵达到了下船舱,请信任我,大人,信任我——对了,我还可以为您做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做。”
王涛迅速回复:“我无法信任你。你应该还记得吧,你捅了我一刀,还把我推下海。”
拉里:“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还不知道您可以转化不死人。”
“那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靠我的转化能力来维系的。”王涛简单总结后,笃定道,“你知道的,这并不可靠。”
拉里无言以对,但王涛又没有明确拒绝。
他接着道:“我确实需要帮助,我能帮你恢复回正常人,但前提是,先达成我的目的。”
虽然他现在并不清楚,能否帮别人转化身体,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来掌握主动权。
拉里闻言,疑惑问道:“什么目的?”
“抢夺幽灵船。”
然后开回家!
王涛此时有一种吹牛吹大后的气血上头。
但不管如何,他心想,总不能一直躲在下船舱坐以待毙吧。
更何况,老子有金手指!
他可没忘,肉球诱发出来的饥饿感是针对幽灵船的,要是真的吃了它,会发生什么呢……
王涛拍了拍手,叫醒愣在原地的拉里,吩咐道:
“我们要商量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但首先,要离开这个充满酒气和霉味的地方。”
拉里回过神来,回应道:“大人,我到外面把灯点亮。”
两人走出储藏间,拉里接过提灯后,跑去附近的柱子旁,将烛台逐一点亮。
光亮渐渐铺开,视野明亮。
心血来潮,王涛从怀中掏出镜子。
他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王涛端起镜子,先是瞥到镜框边,刻着一道字。
Carolyn。
“卡洛琳?”王涛照着念了出来。
下一刻,镜面中窜出一道幽蓝的细烟,在不远处的上空汇聚凝型。
蓝烟形成一个虚幻的女人外形,她漂浮在空中,身穿宽大长袍,浓密的蓬松卷发披着肩。
一个疑似女巫的幽灵。
她缓缓睁开眼睛,惊恐地看向自己,又连忙看向周围,迷茫道:
“发生甚么事了?”
王涛颤抖地端着镜子,像是抽卡游戏里按下了单抽按钮,却意外爆出了虹光。
幽灵!可能被收集到的新形态?!
一个大大的New!
情急之下,王涛朝女巫脱口而出:
“能让我摸下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