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逸是被刺眼的阳光灼醒的。
他抬手遮挡光线时,掌心赫然沾着暗褐色的血痂。
身下硌着碎石的青砖地面传来凉意,四周嘈杂声裹挟着古语腔调涌入耳中:“这傻子瘫了半日,莫不是被夺舍了?“
“让让!
灵鹤要降落了!“尖锐的破空声迫使他翻身滚向墙角,青色巨鸟收拢铁翼掀起的气浪里,他看见自己倒映在青铜水缸里的脸——眉骨处斜贯着新鲜伤口,却分明是二十岁的模样。
“青州城西市......“高逸扶着渗血的额角站直,前世作为古籍修复师的记忆忽然刺痛神经。
那本残破的《洞玄经》最后一页的朱砂符咒,此刻正在他视网膜上灼烧般浮现。
当空中掠过第三道御剑流光时,他终于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
青云门的招仙旗在十里外都能望见。
高逸挤在推搡的人群里,注意到半数求道者腰间悬着世家玉佩。
前方突然传来惊呼,某个锦衣少年被验出灵根后,测灵石迸发的青光竟凝成鸾鸟虚影。
“变异风灵根!“执事弟子声音发颤,“林风师弟请走玉阶。“
玄衣青年踏上白玉台阶的瞬间,高逸看清他绣着银线的靴底纤尘不染。
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过人群时,在自己染血的粗麻衣襟上停留了片刻。
文试考卷上的篆文让高逸指尖发麻。
当“筑基三劫“的题目映入眼帘时,前世修复过的《冲虚子手札》突然在记忆中纤毫毕现。
他蘸墨时瞥见林风搁在砚台上的手——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的茧,袖口暗纹却是防御法阵的图样。
武试场的铜锣震得人耳膜生疼。
高逸刚捏住抽签的木牌,就听见林风温和的嗓音:“真巧。“对方掌心躺着的竹签末端,与他手中这支裂痕完全吻合。
青铜结界升起时,高逸闻到了林风剑穗上的龙涎香。
第一道剑气擦过他耳际,在结界上撞出冰裂纹。
第二剑刺来时,他后仰的幅度让围观者发出惊呼,发梢被削落的瞬间,某种刺痛自瞳仁深处炸开。
世界骤然褪去色彩。
林风经脉间流转的灵气突然变成跳动的金色丝线,汇聚在膻中穴的节点隐隐发暗。
当第三剑裹挟风雷之声袭来时,高逸看清那道灵气运行的迟滞——就像修复古籍时找准绢帛的经纬断点。
他假意踉跄撞向东南巽位。
林风果然旋身刺向预判的死角,剑势却在旧力将尽时陡然凝滞。
高逸的肘击精准砸在他肋下三寸,青铜剑脱手的脆响里,测灵台那边传来茶盏坠地的声响。
“承让。“高逸抹去鼻血时,看见远处杏黄衫子的少女松开掐诀的手指。
她发间银蝶振翅欲飞,眸中流转的诧异比林风阴沉的脸色更让他心惊——那姑娘周身浮动的灵气轨迹,竟与自己觉醒灵瞳时所见同源。
执事弟子宣布结果的颤音里,高逸靠着演武场的蟠龙柱喘息。
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还未消退,他盯着地上那道自己刻意用鞋底抹开的剑痕,那正是林风灵气滞涩的轨迹。
夕阳将云霞染成血色时,他听见观礼台上传来茶盖轻叩的脆响,韩长老的视线如附骨之疽粘在后颈。
蝉鸣声突然断在喉咙里。
高逸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手中咬了一半的茯苓糕碎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演武场西侧的老槐树影中,半片玄色衣角正缓缓沉入暮色,像是墨汁滴进深潭。
他装作掸去衣襟上的糕点渣,指尖擦过腰间尚未结痂的剑伤——那处被林风剑气擦破的皮肤突然泛起灼痛。
“喂!“
银铃相击般的嗓音惊得他险些捏碎瓷盏。
转身时杏黄衫角扫过手背,董瑶发间银蝶的触须几乎戳到他鼻尖。“你盯着树影发什么呆?“少女屈指弹飞试图停在她肩头的萤火虫,琉璃灯盏的光晕在她锁骨处晃出月牙痕,“当心螳螂捕蝉。“
高逸嗅到某种清苦药香,像是晒干的金盏菊混着晨露。
他后退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照壁:“姑娘是说林风还会找茬?“
“林风算哪门子螳螂。“董瑶突然踮起脚,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残存的血痂,“真正的黄雀,可是连翅膀都不会抖一下的。“她指尖掠过他袖口裂帛时,某种细若蛛丝的金色灵纹突然在两人之间闪现,又转瞬湮灭在暮色里。
戌时的钟声撞碎了最后一线天光。
第二轮武试的青铜柱上,夜明珠嵌成的星图正逐一亮起。
高逸的竹签在穿过结界时突然自燃,灰烬中浮现的“甲三“字样泛着诡谲的靛蓝。
当他踏上布满剑痕的玄武岩擂台时,发现对手袖口绣着与林风相同的云雷纹。
“请赐教。“疤面大汉抱拳时,腕甲缝隙渗出暗绿磷光。
高逸瞳孔深处突然炸开针尖般的刺痛,幻世灵瞳自发运转的刹那,他看见对方膻中穴盘踞着团黑雾——那根本不是人类修士该有的灵气。
裹挟腥风的拳影袭来时,高逸终于看清黑雾中扭曲的兽脸。
他侧身避让的幅度看似惊险,实则左足始终踩在对方气机流转的断点上。
当第九拳擦过他故意暴露的右肩时,灵瞳突然捕捉到观众席某处异常的灵气波动——董瑶正被三个戴傩戏面具的黑衣人围在回廊拐角。
“分神可是大忌。“沙哑的冷笑贴着耳根响起,对手指甲暴长三寸,直取他后心。
高逸顺势前扑,袖中暗藏的茯苓糕碎屑突然爆开呛人烟雾。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借着灵瞳预见的半息先机,指尖凝聚的文试朱砂精准点中大汉喉间凸起的肉瘤。
兽吼声戛然而止。
当黑袍人如褪去的潮水般消失在阴影中时,高逸看见董瑶鬓边银蝶正将某种金色粉末抖落在领口。
她颈侧浮现的凤尾纹身让他呼吸一滞——那图案与《洞玄经》残页上的封印咒印竟有七分相似。
“胜者,高逸!“
判官长喝惊醒了怔忡的人群。
高逸抹去溅到眼角的腥臭液体,发现韩长老的茶盏停在唇边,浮沫间沉浮的茶叶竟拼成半枚血色瞳孔。
老人目光扫过他尚在渗血的指尖,突然屈指叩响案上玉磬。
清越磬声里,蛰伏在屋脊上的黑衣人如遇雷击。
高逸清晰看见他们后颈浮现的锁链状咒印——与董瑶方才施展的灵纹同源却相斥。
当最后一道黑影消融在月色中时,他听见董瑶用传音入密送来的话语:“明早卯时三刻,后山洗剑池。“
子时的露水打湿了青云门新晋弟子的木牌。
高逸摩挲着刻有自己名字的玄铁令,突然发现背面蚀刻的防伪阵图缺了一角。
晚风卷着槐花香钻入窗棂时,他对着铜镜缓缓睁大灵瞳——眉心血痕深处,那页本该消失的《洞玄经》符咒正在缓缓旋转,而镜中倒影的右手,正握着他前世修复古籍时用的犀角裁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