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掠出千余公里,途中那些不时就响彻云霄的兽群吼叫声,吵的乔临有些烦躁。
终于到了一处清净空域,他停下身形,准备歇息一会。
顺势低头望下,看着脚下那还能从庞大规模里瞧出曾经繁华的大型人类集聚区,和路过的许多集聚区一样,都变成了一片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废墟。
乔临烦躁的心情慢慢被一股深深的疲惫所代替。一种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莫名疲惫。
“这个形状,好眼熟,好像是托奎纳斯市?!”
模糊的记忆慢慢复苏起来,是了,是托奎纳斯,他曾在新闻里无数次看过这个形状的托奎纳斯市俯视图。
曾经金碧辉煌,灯火彻夜不休,如同夜空中灯塔般的高楼被拦腰折断,那由钢筋水泥所铸就的坚固躯体,此刻已是断肢横陈。
散落四处的残渣,如同高楼溅出的血液,宣告着它和这个城市的寿命终结。
从前灯红酒绿,弥漫着各色小吃香气,到处氤氲着暧昧颜色,挤满了年轻男女的热闹街道,已然在漆黑的灼烧痕迹里变成了灰烬。
那五颜六色如同精致妆容般的商铺装潢,也都一起烧成了各种颜色的焦炭。
仿佛永远都充斥着堵车时此起彼伏喇叭声的主干道上,此时终于清静了下来,堵车问题,应该已经被完美解决了。
大大小小的车辆被踩成了嵌进路中的铁饼,这一下可是给道路大幅增加了坚固度,维护部门再也不用隔三差五的就翻修道路了。
有些格外坚固的车辆没有被碾成铁饼,但也只剩下了外漏的车身骨架。
那扭曲的骨架,似承载了它作为地星曾经最为辉煌机械造物,最后的不屈和遗憾。
作为乌托国最繁华的三座都市之一,托奎纳斯无数次的被提及,宣传,无数乌托国人为之自豪。
少年时期的乔临,虽然贫穷到一件裤子穿到破洞都舍不得换下,一家三口只能蜗居在一间泥土地面的瓦房中。
但他也深深为托奎纳斯的繁华与富庶而自豪,他认为那也是他的荣耀!
即使那份荣耀并不会为他带来一条不破洞的裤子,即使那荣耀中的人看了他的自豪也只会发笑。
后来,经历了无数个寒暑的苦读,乔临终于学士毕业,他义无反顾的来到了托奎纳斯,这个他向往与梦想的城市。
在踏进托奎纳斯的一刻,头顶白花花的阳光穿过高楼照在他身上。透过那阳光,他仿佛已经看到前路一片繁花似锦,白鸽在他的身边环绕,父母为提起他的名字而骄傲。
直到,他慢慢发现了这个城市的真相:那些被新闻反复报道的繁华与美好,早已被议员们按照商量好的方式控制,瓜分,享受。根本不会向无数个像他这样怀揣着梦想而来的外乡年轻人,撒下一丝光辉。
他们再怎么拼尽全力也只能是个底层的繁华创造者,而创造者,往往都不会是享受者。
那些常与托奎纳斯一起提起的大公司,乔临都尝试应聘过,但最好的一次结果也只是通过了笔试。
在面试时被面试官以:家世没有行业相关背景,应聘者缺乏从小的习惯培养,会有很大风险在工作中出现工作失误而拒绝。
之后他才知道,想进那些公司要么有议员家族的推荐信,要么有名牌大学的毕业证。
因为那些公司招聘的首要条件不是寻找能够创造与生产的人才,而是能够满足公司中被送进来的议员儿女们实现领导梦想的仆从。
只有那些议员儿女开心了,他们才能拿到议会的订单,赚更多的钱。
在乌托国广袤的国土上,曾经技术超过这些公司的有许多个,但在和这些公司有关的行业中,最后只有托奎纳斯的这些公司活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技术不出众的他们,反而会是在竞争中活到最后的。
因为在乌托国这个国民普遍贫穷,消费欲望不高的地方。一个公司如果只靠民众的消费来积累发展资金,是发展的很慢的。
只有能拿到议会的订单的公司,才能拥有扩张的资金,以及能够保证扩张顺利的权力支持。
它们扩张起来之后,那些发展速度慢的竞争对手,自然就只能走向灭亡。依靠议会支持才发展起来的他们,自然无比重视公司中被各种方式送来的议员儿女。
乔临的家乡,恰德西市,在乌托国一直是贫穷、落后、愚昧的代名词,到处都可以看到离开恰得西谋生的恰得西人。
议员儿女们,自然大多也都是如此看法。
再加上他们认为名牌大学之外的毕业学生都是低智群体,根本就看不起普通学士级大学毕业的学士。
而在恰得西长大,又在恰得西唯一的一所学士级大学求学的乔临,根本就不可能进入这些公司。钱包几乎见底的他,几经辗转,才在前老板手下谋得一个职位。
进入了日复一日,每天睁开眼就是上班,一直到夜色暗沉,托奎纳斯的老人们该睡觉了的时候,才能下班的重复日子中。
他虽然身在托奎纳斯,但不要说体会,甚至都没机会去亲眼目睹一下那些曾在电视上看过的繁华。
初来托奎纳斯的乔临想的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要找一个好工作,每天努力工作,为公司创造更多价值。
后来的他,只是:“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每天“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的麻木着自己。
世界上有两个托奎纳斯。
一个是经济体量位居乌托国第一,人人开的是地星上最快跑车,穿的是地星最名贵衣袍,吃的是瑞亚国的山珍与修利联邦的海味,喝得是格里鲁国的冰泉,住的是管家精心打理的智能别墅。
一个繁华美好的托奎纳斯。
一个是人们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在晒不到太阳的写字楼中,或者在暗无天日的工厂里;把整个白天的时间,消耗在里面。
每天刷完牙含着漱口水就去挤公车,然后吃仓库中堆放的临期次级食材做成的能量餐,再去地下商场挑过季的衣裤,喝着碱性超标的管道水,住着只放得下一张床的蜗居。
一个灰暗狭窄的托奎纳斯。
像是一座城被切割成了两块,一个上城,一个下城。
乔临在刚到托奎纳斯时候,一直不理解前老板为什么已经那么有钱过的那么幸福了,却还是拼命的提高他们的工作时间降低休息时间,想方设法的巧立名目来克扣工资,贪心的想挣更多钱。
后来在托奎纳斯待久了,他才明白,和托奎纳斯的许多小老板一样,前老板并不是贪心的想挣更多钱,他只是认为那些发出的工资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他认为公司的一切都靠自己创造出来的,乔临和乔临的同事们只不过是一些他可怜收留的讨饭的而已。工资也不是同事们用劳动交换的报酬,而是他好心的施舍。
这让乔临的心底,慢慢诞生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有一天同事们能团结起来和自己一起辞职,让老板看看公司到底是不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不知道那些同事们,还有几个活着的。”
望着已成废墟的托奎纳斯,乔临有些想念曾经的同事们。
可能是因为老板和主管的欺压,让他们统一了战线;也可能是无数个夜晚的加班里,让他们慢慢培养了友谊。
虽然很少有什么私交,但是工作上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正想着,乔临感觉周围的天空好像忽然闪了一下。这突然的异常感,让他警惕的从回忆中抽出了心神来。
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个,苍不知为何消失了踪影。
“不太对”
他正准备散出魂念好好探查一下周围,却发现根本就感受不到魂体的存在,更别提散出魂念了,体内甚至连灵能也没有一丝了。
他的身体,完全变回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
就像那个能够飞天遁地,御雷弄火的他,只是作为社畜的那个他,因为加了太多班而在猝死前做的最后一场大梦。
失重感,紧接着就是下坠的失重感猛烈袭来,乔临直直的从空中坠了下去。
一直,一直,下坠。
“不对,哪里有些不对,有一种违和感”
不停下坠着的乔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奇怪感觉。
“对了,高度,这么久了早该落到地上了,怎么还会一直在云层中下坠?幻术,这是中了谁的幻术”
虑及此处,乔临直接闭上了双目仔细去感应自己的魂念。
毕竟,幻术只是扰乱了五感,并不是真的封了魂念与灵能。
“有苍守在身边,倒也不怕来人乘机欺入身前。”
不过乔临的这个期望怕是要落空了,因为此时的苍,和他一样眼神迷蒙的模样。
这幻术似极为精妙,任乔临感应了半天,体内也只是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一丝魂念与灵能的存在。
见此情形,乔临也不再尝试,直接一拳击向自己,借助痛觉带起的魂念波动清醒了过来。
“呦,妍姐姐,这只人形厄兽还挺厉害,从我幻术里出来了!”
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自前方的云雾中传出。
“小瑶,是你学艺不精吧,还不多练练”
回应她的是一道带些慵懒感的甜美女声。
“我不是厄兽,两位是什么人,为何突然对我出手”
乔临听来人语气似是把自己当做了厄兽,也是立马猜到了原因,应该是他在兽海里重铸躯体时沾染上的。
当时进入兽海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谁知道刚出来就因此被人当成厄兽了。
“以后遇见人,不会都要解释一遍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顿时就感觉头皮发麻。
“呦,还会说话,太有趣了。妍姐姐快帮我把他抓了,我要让长老把他买下来。”
一团云雾冒出,变成了一个有着灰色披肩长发,几缕发丝垂落于脸庞两侧,鼻梁高挺。身着黑色衣裙,胸口位置用有着菱形镂空的薄纱覆盖的鹅蛋脸女孩。
这女孩,便是刚刚被叫做小瑶的女孩,全名苏瑶,此时正满眼好奇的盯着乔临。
苏瑶这好奇的眼神让乔临更是满脑黑线。
“我都说了,我不是厄兽,我是人族”
“骗人,样子可以作假,气味是做不了假的,你身上的气味就是厄兽的,还想骗我,略略略”
言罢,苏瑶还朝乔临吐起了舌头。
这俏皮的模样,让他想生气都气不起来。
“这气息是因为一些意外才染上的,再说了,你见过能像我这样跟你和平相处的厄兽吗”
“也是哦”
似是认为乔临的话有些道理,苏瑶迟疑了起来。
“妍姐姐,快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厄兽。”
苏瑶朝着她身后的云雾中喊道。
声音落下,又一团云雾冒出,化作一位一头棕色长发,刘海整齐的覆盖在额头之前,两侧发丝垂落,后发在左右耳旁边盘起两道螺旋状发鬓,碧绿色发簪点缀其下。
眸子褐红,妆容妩媚,身着红金相间修身长袍,领口极低,漏出大片锁骨与一道深沟两旁的雪白的女子。
这女子,便是苏瑶口中的妍姐姐,全名苏妍。
苏妍一脸无奈,抛出一道碧色玉简,朗声言道:
“借,黄云寺,觉远大师,如见法眼一用”
玉简随之展开,其中镌刻的一道名字亮起,射出一道碧光没入苏妍眼眸之中。
苏妍眼眸开合之间,已经满眼金光。
见苏妍眸中那金光朝自己扫来,乔临本能的就唤出了一层护体罡气来抵挡,不曾想,那金光像没有能量实体一般,在未破坏掉罡气和罡气产生任何接触的情况下,直接穿过罡气扫过他的身体。
那一瞬,乔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穿透了一般。
这让他无法忍受了,原本看这两女子只是误会了自己,也不准备再做计较,竟愈发无礼起来。
“抱歉了朋友,是我们误会了,我们这就走”
苏妍的眸中金光散去,抬手取回玉简,立马就拉起苏瑶起身离开,向着与乔临来去方向皆是不同的北方飞去。
两人直截了当的离开,让就要发作的乔临有种无处发泄的感觉。
“姐姐,有什么事吗,怎么忽然这么急着走,你还没告诉我他是什么呢”
“以后再见那人,远远避开,他身上有大因果,万不可沾染”
“什么大因果啊,姐姐……”
两人渐渐远去,声音也模糊了起来。
“刚刚怎么回事,我好像中了什么幻术?”
苍这时才醒转过来,对于方才发生了什么,全然无知。
没有理会苍,乔临死死的盯着苏妍二人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
两人最后的话语,在他脑海中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