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锦一步步走向那人,敛神静气,不卑不亢。
走至他面前,停步站定。
那壮汉低头看他,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露出了一个碜人的笑容。出乎风锦的意料,他率先开口:“你可听好了,老子是夏侯无病,今天受人所托特来取你人头。说实话,杀小孩老子实在不愿意,奈何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不得不杀。不过呢,我与你无怨无仇,特地把刀磨得锋利,让你痛快地去罢。”
风锦并未听他后面几句,只注意到了他的名字--夏侯无病,风锦曾偶然听父亲风岚说起,这夏侯无病乃是辽东出了名的赏金猎人,不分善恶,只要银子足够,黑白两道的悬赏都接,不过他自恃甚高,从不杀平头百姓或柔弱女子,且素来言出必行,从不背诺。
想到这里,风锦心中安定了几分,收敛心神道:“一命换一命,我任你处置,你且放了阿生。”
夏侯无病未加思索便点头应下,他抽出背后的刀,挑破了风生身上的绳子,又用刀背将他抬起扔向了风锦。
风锦上前半步,稳稳接住了风生瘫软的身子,快速将他摇醒,附耳道:“去老地方等我。”说罢,一把将他推开。
风生刚刚醒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听从了风锦的话,转身跑入暗巷。
见他跑远,风锦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转头盯着夏侯无病手中之刀。
“小子,他都走了,你也该受死了吧?”夏侯无病笑道。
“自然,我风家子孙从不失信于人。”风锦红着眼睛,眼底闪过夏侯无病一直期待看到的绝望和畏惧。
他缓缓抬脚,落下一步不过一尺,再一步仍是一尺,像是在留恋生命最后的时光。
夏侯无病等得不耐烦,手中巨刀抡起,血月之下闪着血光的刀刃直奔风锦脖颈。
电光火石间,风锦一步跃出他们之间最后的数尺距离,身上气势骤然一变,一步敛神,再步身雪,三步逍遥!
他以右肘顶住夏侯无病的肋下,左手成刀劈在那粗壮的握刀手腕上。
夏侯无病自始至终都没料想到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有与他同等的境界,虽身体之力远不及他,但胜在趁人不备,迅雷不及掩耳,居然真着了他的道,手腕和肋下皆是吃痛,下意识松了握刀的手去捂住肋下,他瞪大的眼晴中瞳孔正在收缩。
那巨刀未及下落就被风锦那一双素白稚嫩的小手紧紧握住,他脚踏地面,腾空跃起,费力地一刀劈向夏侯无病的额头。
夏侯无病闪躲不及,只勉强歪歪身子,那巨刃便借风锦下劈之力和它自身下落之势,未见停滞地斜斜斩去了他的右臂,血水从平整的切口喷出,溅射到了风锦的绸缎白衣上,将它染成刺目的红色,血月之下,更显妖冶。
夏侯无病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扬起一阵灰尘。
风锦的脸上沾染了血迹,可在那鲜艳的红后面,是一张即便在血月的红光中仍显出苍白的惊恐面容,他缓缓松开手,巨刀落在地上,发出轻颤看的声响,可在风锦耳畔,仍回响着刀刃切入皮肉、劈碎骨头的闷响以及那一声充满戾气的吼叫,他不敢再去看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夏侯无病,拖着沉重的脚步冲进了最近的一条巷子。
他发了疯般飞奔起来,全然不去看前路,几次撞在墙壁上,撞得他头破血流。
终于,他的脚步渐缓,停在了一扇朱漆斑驳脱落的古旧大门前,用轻轻颤抖个不停的右手撑着门框,低下头干呕起来,早前吐得空空的胃痉挛起来,他再一次尝到了胆汁那苦涩的味道。
苦涩之后又是腥甜,风锦没有去压制,一口鲜血直喷而出。这一口血吐出,风锦感到自己的心似乎在下坠,失重感包裹了他的身体,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倒。
一阵充满残破感的吱呀声后,斑驳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只银白色的诡异怪手从门后伸出,在血色月光下更加诡谲难测。它僵硬地勾住了风锦的衣领,将他拖进了院子。
风锦做了一场梦。
梦境十分模糊,看不真切,他只在朦胧间看到,一身墨色衣裳的女子俯下身子抚摸着他的脸颊,在她身边还有个小些的女孩,同样一身玄色。
她们的面容皆看不清晰,却让风锦莫名感到熟悉而亲近。
那女子直起身子,没再看他一眼,牵起女孩的手,渐行渐远,风锦惊惶起来,伸出手想要挽留,却觉手臂细弱,无能为力,他急得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让她们回头再看一眼也好。
从他胸腔里发出的只有抽噎和哭泣,一袭白衣的风岚由远及近,将他轻轻抱起。
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