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轻纱般弥漫,余灵悦攥着药包,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
那股从药铺门帘上沾染来的陈年艾草味,带着一股陈腐又熟悉的气息,直钻她的鼻腔。
她恍惚间想起母亲也曾用这艾草为她熏过脚,可如今母亲的身影却已模糊。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荷包,数了数里面最后三枚铜板,耳边传来铜板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盘算着再抓两剂退热药就能撑过这个月,心中却隐隐有股不安,仿佛自己的身世就像这飘零的晨雾,捉摸不透。
突然,四只带着玄铁护腕的手如铁钳般狠狠钳住她的肩膀,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你们做什么!”她惊恐地呼喊,竹篾编的药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晒干的忍冬碎成金屑,在晨光中闪烁。
她被拖上马车时,透过车帘缝隙,瞥见那一闪而过的祁字旗,金黄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母亲咳血的帕子从袖袋滑落,“噗”的一声被马蹄碾进泥里,溅起些许泥花。
马车上,满头珠翠的妇人捏着她下巴左右端详,鎏金护甲刮在皮肉上,传来一阵刺痛。
妇人嘴里念叨着:“眼睛像,耳垂那颗朱砂痣也像。”余灵悦在摇晃的车厢里,听着车轮辘辘作响,终于听明白,祁府失踪的嫡女需要个替身镇宅,而她这张脸值二十两雪花银。
朱漆大门在“轰然”声中闭合,那巨响仿佛撞在她心上。
余灵悦踉跄着扶住影壁,指尖触到影壁上粗糙的纹路。
穿鸦青比甲的丫鬟故意撞过来,新沏的君山银针“哗”地泼了她半幅裙摆,温热的茶水打湿裙摆的触感让她一阵瑟缩。
“冒牌货走路都不长眼!”那声嗤笑像投入油锅的水珠,廊下洒扫的仆妇们顿时笑作一团,那刺耳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既顶了祁家小姐的名头,总得学些规矩。”二夫人撂下茶盏,翡翠镯子“叮叮”地磕出清脆的响。
余灵悦望着递到眼前的黄杨木扫帚,手柄处还沾着前个丫鬟掌心的血痂,那黏腻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日头爬过飞檐上的嘲风兽,青石板地砖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熏得人头晕目眩。
余灵悦机械地数到第一千三百次挥臂,扫帚纹路早已嵌进虎口渗血的裂痕,每一次挥动,那钻心的疼痛都让她眉头紧皱。
东墙角那株百年银杏仿佛与她作对,每阵风过,“沙沙”声中就抖落半树扇叶。
“这处没扫净。”三房庶出的公子踩着片枯叶,锦靴“吱呀”轻响。
少年腰间佩的错金螭纹玉坠在阳光下晃得她睁不开眼,食盒里飘出的蟹粉酥香气,带着一股诱人的甜香,勾得胃部绞痛,那本该是她的午膳。
暮色如墨般漫过垂花门,余灵悦蜷在柴房草垛上,望着瓦缝漏下的星光,耳边传来虫鸣声。
掌心水泡被夜露浸得发胀,那湿漉漉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
她摸出贴身藏着的半块茯苓糕,这是厨娘偷偷塞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突然,“咯吱”一声窗棂轻响,月光如银纱般漏进来,她瞥见个颀长身影掠过墙头,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翻涌如夜色本身,那“簌簌”的衣袂飘动声让她心跳加速。
次日寅时,余灵悦被铜盆落地的“哐啷”巨响惊醒。
昨日撞她的丫鬟春杏叉腰立在晨雾里,脚边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既醒了,就把前厅十八扇雕花窗棂擦净。”那丫头甩帕子时,腕间新添的绞丝银镯闪过冷光。
余灵悦踩上三层高的花梨木梯,双腿抖得像风中芦苇,木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桐油抹布蹭过镂空的喜鹊登梅纹,木刺扎进指腹,那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底下传来刻意压低的嗤笑,她低头正对上春杏恶意上挑的眉眼,那丫鬟手里端着的珐琅彩茶盏腾起袅袅热气,热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西窗忽然灌进穿堂风,“呼呼”作响,余灵悦慌忙扶住窗框。
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雕梅花那瞬,奇异的暖流突然顺着经脉游走全身,那股暖流就像一股热流在身体里奔腾。
她惊觉自己能听见三丈外洒扫婆子心里的嘀咕,看见茶盏上方扭曲的热气凝成细小水珠,就像昨夜梦中那些飞舞的光点,此刻正在她血管里欢快流淌。
春杏的脚步声“噔噔”逼近木梯,茶盏磕碰声格外清脆。
余灵悦望着自己潮湿的掌心,一滴水珠正从指缝渗出,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那绚丽的色彩让她有些目眩。
春杏绣着金线的裙角扫过满地碎瓷,青花盏里滚烫的君山银针“咕噜咕噜”翻着白沫。
余灵悦望着逼近的茶盏,忽觉耳畔嗡鸣,那丫鬟心里竟跳出个恶毒的声音:“烫烂这张狐媚脸才好!“这念头比蒸腾的热气更灼人,余灵悦本能地偏头躲避。
茶汤擦着耳垂泼在窗棂上,“滋滋”声中,烫得喜鹊登梅的浮雕腾起细烟。
她攥着抹布的手微微发颤,掌心渗出的水珠顺着木纹滴落,在茶渍上晕开奇异的纹路。
“还敢躲?”春杏柳眉倒竖,踩着木梯就要揪她发髻。
余灵悦望着对方腕间晃动的银镯,突然注意到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正朝自己指尖聚拢。
昨夜梦中流转的光斑在眼前闪现,她鬼使神差地对着茶盏吹了口气。
“哐当!“平地卷起的旋风裹着春杏的尖叫,珐琅彩茶盏在半空划出弧线,正正摔在闻声赶来的管事嬷嬷脚边。
碎瓷溅起的茶汤沾湿了嬷嬷簇新的绛紫马面裙,廊下看热闹的仆妇们瞬间噤若寒蝉。
“反了天了!“嬷嬷的翡翠耳坠乱晃,胖手一挥便有三四个粗使婆子围上来。
余灵悦慌忙跳下木梯,裙角却被踩住。
她踉跄着撞上博古架,听得头顶传来玉器摇晃的脆响,当即旋身躲开——前朝青玉樽擦着鬓角砸在地上,碎成十八片月光。
混乱中有人扯散她的双丫髻,发间母亲给的桃木簪不知滚落何处。
余灵悦摸着火辣辣的脸颊后退,突然触到墙上挂的龙泉剑。
剑鞘冰凉的触感激得她浑身一颤,血脉里蛰伏的某种力量骤然苏醒。
“抓住这妖孽!“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七八双手同时抓来。
余灵悦贴着墙壁滑步,惊觉自己能看清每道掌风的轨迹。
她矮身躲过扫来的鸡毛掸子,发梢却被削去半寸。
混乱间瞥见窗外银杏叶簌簌作响,指尖无意识勾了勾——数十片金叶突然破窗而入,打着旋儿迷了众人的眼。
“都住手!“清冽嗓音似玉磬击碎喧闹。
余灵悦喘着气抬头,看见月洞门处立着个雪色身影。
青年腰间错金螭纹玉坠轻晃,正是那日克扣她午膳的祁家少爷。
此刻他广袖盈风,修长手指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柄湘妃竹折扇。
管事嬷嬷瞬间换了副嘴脸:“大少爷,这丫头使妖术......“
“祁家祖训第三十七条。“祁墨渊“唰“地收起折扇,扇骨点在嬷嬷肩头,“凡动用私刑者,杖三十。“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余灵悦身上,见她袖口露出的腕子青紫交错,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祁墨渊心中暗自不满二夫人平日里对下人苛刻,也瞧不惯三房庶出公子的纨绔作风,只是一直未发作。
众人作鸟兽散后,余灵悦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掌心被碎瓷划破的伤口渗出血珠,混着未干的水迹在青砖上洇出淡红。
她盯着那抹血色出神,忽见眼前递来块松烟墨帕子。
“擦擦吧。“祁墨渊半蹲下来,玉佩穗子垂在她膝头,“能操控风叶,看来不止会变水珠?“余灵悦猛地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桃花眼。
昨夜墙头掠过的玄色衣袂与眼前雪衣重叠,她突然明白那晚偷塞茯苓糕的厨娘为何欲言又止,原来祁家大少爷,竟是夜探柴房的梁上君子。
“大少爷说笑了。“她攥紧帕子后退半尺,后背贴上冰凉砖墙,“奴婢听不懂......“
“余姑娘。“祁墨渊突然压低声音,折扇挑起她下巴,“你以为祁家选替身,当真只看皮相?“他指尖掠过她耳后,拈起片金灿灿的银杏叶,“三日前西郊药庐,你为救个乞儿催动水流,当真无人瞧见?“余灵悦血色尽褪。
那日她确实用溪水凝成药雾,没想到竟被尾随。
正要辩解,忽见青年袖中滑出块双鱼玉佩,和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对。
“明日辰时,宗祠验血。“祁墨渊起身时,玉佩穗子拂过她颤抖的手背,“若真是祁家血脉,元素之力自会显形。“他说罢转身离去,雪色衣摆扫过满地狼藉,像道捉摸不透的云。
暮色漫过雕花窗时,余灵悦抱着膝盖蜷在墙角。
掌心血珠不知何时凝成冰晶,映着窗外渐起的星河。
她摸出那半块玉佩,忽见鱼眼处泛起微光,仿佛在呼应宗祠方向的某种召唤。
更鼓声里,有夜风卷着银杏叶叩响窗棂。
余灵悦将冰晶攥进掌心,任由寒意刺入骨髓,明日验血若真与元素之力有关,她那扑朔迷离的身世,恐怕要掀起比今日更凶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