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庆三十三年冬,燕京。
红袖阁的冰湖上,一盏盏琉璃灯悬在梅枝间,将湖面映得流光溢彩。顾雪棠赤足立于冰面,一袭素白纱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足尖点在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霜花。
“雪娘子今日这曲《胡旋》,可是为裴公子准备的?”岸边的嬷嬷拢着狐裘,笑吟吟地问。
顾雪棠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拂过腰间银丝软剑。剑柄上镶嵌的蓝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十年前父亲送她的及笄礼。彼时她尚是御史府的小姐,如今却只能在这风月场中,以舞姿掩去满身杀意。
乐声起,她旋身起舞。冰面倒映着她翻飞的衣袂,恍惚间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那一夜的雪也是这般大,父亲将她塞进冰窖时,掌心还带着温热的血。她透过冰缝,看着漫天飞雪被火光染成血色,看着母亲执剑不似往常犀利,口吐鲜血被乱刀砍倒在雪地里......
如今……或许要到时候了吧……
“好!”
一声喝彩将顾雪棠拉回现实。她眼眸微闭,将眼中冷意掩埋,停下舞步,看见岸边立着个锦衣公子,正是户部尚书之子裴钰。他披着墨色大氅,玉冠束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雪娘子的舞,当真称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裴钰击掌赞叹,“不知可否赏脸,与在下共饮一杯?”
顾雪棠俯身行礼,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裴公子谬赞了。”
她缓步走向岸边,足尖在冰面留下一串晶莹的霜花。裴钰伸手扶她上岸,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竟比这寒冬还要灼人。
“雪娘子的手怎么这样凉?”裴钰皱眉,解下大氅披在她肩上。
顾雪棠低眉顺目:“奴家自幼体寒,让公子见笑了。”
裴钰却执起她的手,在掌心呵了口气:“我府上有上好的老参,明日让人送来。”
顾雪棠抬眸,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照见她心底最深处的黑暗。她忽然又想起嬷嬷的话——这位裴公子,可是摄政王最信任的人。
“公子厚爱,奴家愧不敢当。”她抽回手,转身望向冰湖,“夜深了,公子该回去了。”
裴钰看着面前的佳人,眸中隐隐露出怜惜之色,随即掩去,他站在原地没动,见她望着冰湖出神,似有心似无意得开口道:“雪娘子可知道,这冰湖下埋着什么?”
顾雪棠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奴家不知。”
“十年前,这里还是顾御史的府邸。”裴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一夜的大火,将整座府邸烧成了灰烬。后来摄政王命人挖了这冰湖,说是要镇住冤魂。”
顾雪棠攥紧了袖中的软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露出冰冷的杀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公子说这些做什么?”
“只是觉得可惜。”裴钰叹了口气,“顾御史那样的人物,竟落得如此下场。”
顾雪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即化作叹息,转身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清俊如画,却让她想起冰窖中那个漫长的夜晚。
那时她蜷缩在冰层下,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听着那些人说:“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公子。”她忽然笑了,“莫要讲那些可怕的故事吓唬奴家,有这心思,倒不如听奴家为公子弹奏一曲?“
裴钰眼睛一亮:“求之不得。“
顾雪棠引他进了暖阁,素手拨动琴弦。琴声淙淙,如冰泉流淌。裴钰坐在对面,专注地听着,却没注意到她袖中滑落的药粉,正无声无息地融入茶汤。
窗外,又下起了雪。
……
琴声渐歇,裴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赞道:“雪娘子的琴艺,当真令人心醉。”
顾雪棠指尖一顿,琴弦发出细微的颤音。她抬眸看向裴钰,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稍安。这药是她特制的'醉梦散',无色无味,服下后只会让人昏睡,醒来后记忆模糊。
“公子过奖了。”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裴钰腰间的玉佩上,愣了一下。
那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这玉佩是家母所赠,说是能驱邪避灾。”他解下玉佩,递到顾雪棠面前,“雪娘子若是喜欢,便送与你吧。”
顾雪棠一怔,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
“无妨。”裴钰执意将玉佩塞进她手中,“我见雪娘子面色苍白,想必是体虚之症。这玉佩有温养之效,正适合你。”
顾雪棠握着玉佩,触手生温。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父亲也曾这样将一块玉佩系在她腰间,说那是顾家祖传之物,能保平安。可惜那一夜,玉佩随着她的衣裙一起,被鲜血染红,不知去向。
“多谢公子。”她低声道,将玉佩收入袖中,微微颔首,却掩盖住了眸中若有所思的神色。
裴钰又饮了一口茶,忽然皱了皱眉:“这茶......“
“公子怎么了?”顾雪棠心中一紧。
“这茶......”裴钰晃了晃头,眼神开始涣散,“怎么有些......晕......”
话音未落,他已伏在案上昏睡过去。顾雪棠松了口气,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裴公子?”
没有回应。
顾雪棠有些犹豫,眼中散发着纠结之色,原本听了裴钰似是试探的话,她便动了杀心,但那玉佩,却让她生出了别的想法,而且若是此时杀之,那前些月的布置将功亏一篑。
“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咆哮,“杀了他!杀了他!”
她摇了摇头,沉吟半晌,终是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条袖帕。
这是母亲生前为她所绣,她一直随身携带,她将袖帕展开,借着烛光仔细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凝在袖帕下角的纹路,与她腰间玉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指尖微微发抖。
心道一句果然。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她在冰窖中透过冰缝,看见那些黑衣人腰间都挂着这样的狼头令牌。当时她便知那是摄政王府的标记,但如今她的记忆已经愈来愈是模糊,许多前年的记忆,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
“雪娘子......“
身后传来裴钰含糊的声音,顾雪棠一惊,连忙收起袖帕。转身时,却见裴钰仍伏在案上,只是眉头紧皱,似乎在梦中挣扎。
她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裴钰喃喃道:“父亲……为什么……”
顾雪棠心中一动,轻轻俯下身,凑近裴钰耳边。
裴钰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显然陷入了极深的梦魇。
“裴公子?“她试探着唤道。
“改日……还你……”
顾雪棠眯了下眼,并未说话,面不改色的听着裴钰喃喃自语,同时身子又微微低了几分。
突然,裴钰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猛然惊醒过来。顾雪棠迅速退后一步,装作正在整理琴弦。
裴钰揉了揉太阳穴,困惑地看向她:“我这是......
“公子方才听琴听得入神,竟睡着了。“顾雪棠微笑道,“想是近日公务繁忙,太过劳累。”
裴钰皱眉思索,似乎想不起刚才的梦境。他站起身,歉意道:“失礼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顾雪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披上大氅。风雪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却让她想起冰湖上那些被积雪压弯的梅枝。
“公子。“她忽然开口,“明日......可还来听琴?”
裴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雪娘子所邀,自然要来。”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顾雪棠握紧了袖中的玉佩。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比风雪更危险的漩涡。但为了那个雪夜的血仇,她别无选择。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顾雪棠转身回到暖阁,取出那条袖帕。烛光下,那纹路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在无声地安慰着她安心。
她轻轻抚过那纹路,低声道:“今日,当真是急切了些,也不知他是否发现......”
但顾雪棠却并不后悔今日所为,当她发现那玉佩似是多年前她丢掉的那一只后,其实就早已压不住确认的心思,一时一刻都难以等待,虽未杀裴钰,但也算是弄巧成拙,为自己日后留出了一条路。”
她叹了口气:“父亲,母亲,但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女儿。”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