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舟行至云梦泽，忽闻水榭传来《幽兰操》。林寒以竹篙击节相和，惊起白鹭破雾。苏九璃倚舷而望，见墨云深独坐莲台，焦尾琴横陈膝上，弦丝染着昨夜的鹤血。
“闻弦歌当知雅意。“墨云深振袖推来一局残棋，“林兄可敢对弈？“
棋盘刻着河洛图，星位落着人骨棋子。林寒执黑子叩枰，惊觉每枚棋子皆是修士金丹所化。
苏九璃忽然掷出金铃压住天元位：“弈棋无趣，不如赌曲。“她褪下鲛绡披帛为弦，在桅杆上绷出半张无徽琴，“奏得出《潇湘水云》，便让你三招。“
墨雨泼天时，客舟误入《千里江山图》残卷。青绿山水化作囚笼，樵夫钓叟俱是画魂所化。林寒以指代笔，在舱壁题《瘗鹤铭》，字迹渗血处，伪山伪水尽褪色。
“这边走！“苏九璃撕开赝品《溪山行旅图》，露出暗道机关。墨云深却驻足临摹石涛真迹，笔锋过处，画中猛虎哮碎虚妄：“黄公望的披麻皴，不该有斧凿气。“
三人破卷而出时，各执残片——林寒得山，苏九璃得水，墨云深独揽云烟。残卷合一时，显出题跋小楷：「九世痴缠，终归一炬」。
古碑林深处藏着颜真卿《祭侄稿》真迹，笔锋如刀，字字泣血。林寒以袖拂尘，见文稿空白处添了新注：「奈何焚砚，痛矣摧肝」。朱砂小楷，竟是苏九璃笔迹。
“那年你砸了我的洮河砚。“她抚过「孤城围逼」四字，“说书生意气最误事。“
墨云深突然以傀儡丝为笔，在碑阴续写：「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丝线勒入石髓，激起千年文魄反噬。
林寒夺笔改注：「墨尽血继，薪火相传」，文魄方息。苏九璃冷笑：“你还是这般道貌岸然。“天际忽现文曲星光，照出碑林实为东皇宫藏书阁残骸。
在《全唐诗》幻境，杜甫草堂飘着安史之乱的雪。林寒捡起冻毙的鹖冠，内衬缝着《兵车行》残页。苏九璃呵化砚中冰，墨香竟带着忘川水的苦涩。
“感时花溅泪啊...“墨云深在梁柱刻下李商隐无题诗，每一刀都精准避开蠹虫蛀孔。当刻至「春蚕到死丝方尽」时，梁木轰然坍塌，露出藏在斗拱间的青铜编钟。
林寒击钟奏《采薇》，音波震碎幻象。漫天诗稿纷落如雪，唯余杜牧《赠别》悬在半空：「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苏九璃的断尾突然暴长三寸，穿透诗笺。
出幻境时，焦尾琴已自焚七弦。墨云深拾起琴身残片，内嵌《广陵散》古谱竟是用人皮硝制。林寒以指抚纹，曲调悲怆处，苏九璃腕间金铃应声而碎。
“嵇康临刑前，在此琴刻过血咒。“墨云深突然扯断傀儡丝束发，“闻此曲者，三世不得善终。“
苏九璃却夺过残琴，以断尾为弦重奏《长门怨》。琴音引动雷暴，劈开归墟结界。惊雷中，林寒看见九婴王座旁立着三百年前的自己，手中剑正滴落苏九璃的心头血。
“现在你知晓了。“墨云深在雨幕中摊开掌心，露出当年傧相的红绸，“那场婚宴，你我都是祭品。“
焦尾琴彻底化作飞灰时，归墟传来九婴的笑声，如磬钟混着碎玉。苏九璃簪上那半枚玉珏，在惊涛中唱起《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