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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寇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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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林村悲歌
    第一章林村悲歌



    嘉靖十三年,正月初三。



    莆阳县,林村。



    正午,艳阳当空,阳光倾洒而下,可这暖阳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村子里的寒意。



    家家户户的门扉上,大红春联在风中瑟瑟发抖,顶端那三寸白纸,宛如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为这喜庆的节日添上了一抹诡异又悲凉的色彩。



    本应是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春节,林村却被愁云惨雾笼罩,悲泣声此起彼伏,揪扯着每个人的灵魂。



    谁能想到,就在大年三十的午后,一场噩梦无兆而临。倭寇从兴化湾登陆,如狼般涌入林村!



    那时,村民们正沉浸在过年的忙碌与喜悦中,怎料祸从天降。刹那间,整个村子乱作一团,人们扶老携幼,夺命奔逃,然而,慌乱之中,大多数人还是没能逃脱这场劫难。



    倭寇进村后,凶狠残暴,无论男女老幼,见人便杀,一时间,鲜血染红了土地。唯有妙龄之女,暂留得一命,哪曾想女儿家更为刚烈,纷纷跳水自戕,以死守节!



    初一午后倭寇退却。又一日,侥幸逃生的村民陆续回到林村。



    初二,士子林兆恩下乡访友,路过林村。远远的听见了,令人心碎的哀哭声。



    好奇心驱使林兆恩来到了村外!瞬间让他瞳孔放大,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只见村口大榕树下,一座由头颅堆砌而成的锥形京观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头颅堆成了两米多高,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



    最上方是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他双眼前凸脸型因痛苦而极度扭曲,须发钢针般根根竖起,犹如怒目金刚一般怪异恐怖。



    林兆恩颤抖着双脚,以手扶住路边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时,一滴冰冷且粘稠的液体滴落在他的额头,他下意识地抚手拭去,满手的腥红,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缓缓抬起下巴,只见木麻黄树上,挂着一个两三岁的稚子,小小的身躯挂在树梢,随风轻轻晃动,仿佛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林兆恩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呱——呱,呱——呱呱”树上一群乌鸦发出瘆人的声音,聒噪声惊醒了发愣的林兆恩!



    目光向前望去,村道旁的十来棵树上,每棵都挂着一个幼童。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摇晃,显得那么无助。



    他艰难爬起,脚步跌跌撞撞的。



    没走多远,便见河面上远远近近飘浮着十几具少女的尸体。她们的面容早已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那画面,深深刺痛了林兆恩的心。一股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他强忍着悲愤,缓慢而坚定地进了村。



    村内一片死寂,残垣断壁间,尸横遍野。男人们被削去头颅,鲜血在地上干涸,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块;女的衣不蔽体,年青的则一丝不挂,显然惨遭凌辱!



    一个厅堂正中的桌子上,少女浑身赤裸仰面朝天,内脏流了一地!那血腥的场景,让人不忍直视。



    旁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或许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畜生施暴的过程!



    祠堂门槛上,躺着一位鸡皮老者,头已被砍去,可他仍紧抱着手中的族谱,右手也被砍断,但族谱并没被抢走,可能是无人相中吧!族谱撒了一地,上面布满脚印!



    祠堂后的井里,填着几具女子的尸体,或许匆忙之间无路可去,无奈选择投井自尽了!



    死寂的四周,哭声愈发悲恸。



    村民们陆续归来,有人哭天抢地,捶胸顿足,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家人;有人痛哭流涕,后悔不该独自逃命,留下亲人惨遭毒手;也有在黄石帮佣的人,听到噩耗后心急如焚地赶回来,却只看到了亲人们冰凉的尸体。



    几位耆老出来主持事务,统计死亡人数,可哪来偌多的几百具棺材。



    无奈之下经过商议,于村边路旁挖两大坑,将男女分开埋葬。



    林兆恩便停留下来,帮助收敛尸骨。



    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棺木,尸首也对不上了,很多泡的面目全非,难以辨认,非常的恐怖瘆人,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便草草掩埋了事。



    即使如此,也忙到初三中午。



    村民抬一巨石为碑,却不知该如何下笔撰写碑文。



    耆老见林兆恩头戴方巾,知是秀才,便请执笔!



    兆恩沉思良久,大笔一挥“林墩”!



    从此,林村有了新名字——林墩。



    尸首虽已安葬,却难掩伤悲!家家有葬事,户户有哀声。



    门上的对联依旧血色般艳红,大正月里,也不好撕毁。只能在门联上方贴上一段白纸,以表哀思。



    稍觉安顿,在海堤值守的人飞奔而来。嘶声大叫:“快跑啊,倭寇又来啦!”



    众人顿时惊慌失措又如惶惶之鸟,惊恐四散!



    大路是不敢走的,只能沿着田边小路,分散逃走。



    林兆恩也随着村民死命奔逃!



    村民惊恐了三天三夜,今日又是粒米未进。如何受得这般凄苦!一路又有三名老者倒下,逃难之中也无甚人顾及理会。



    林兆恩同样无暇他顾,此时他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两个都是三五岁的小孩,就这,也让他筋疲力尽!过了东华,遮浪两村,众人仍如惊弓之鸟,不敢停歇。



    一个时辰后,来到了东角村,在村头荒废之“东岳庙”停了下来。



    庙里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直直地射进来,门楣上“流憩殿”牌匾歪斜,两扇门板倒在一边。院内蒿草丛生,真武大帝宝相斑驳破败!



    此时逃难者还有五十多人,横七竖八摊在东岳庙院内。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绝望。众人心内凄苦,稍一停歇更是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一时哀声大作,凄惨无状,令人心碎!



    话说东角村,实为龙角境新安社。因在至东之角落,故称东角。



    村里在弘治年间出一进士,名——谢重!此时已亡故。但家道并未衰落,有房百三十间。此时家主是谢重之孙——谢风忠,字逸诚!



    谢家以诗礼传家,乐善好施。听闻林村逃难之人众多,便端出过年准备的年糕,红团,煮了姜茶。一并挑到了东岳庙。



    逃难之人此时正饥寒交迫,自是万分感激。一顿狼吞虎咽,便有两人倒在当场!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东角人请来了——谢婉兮!



    谢婉兮乃谢风忠老来得女,爱如掌上明珠。只因自小喜爱岐黄之道,便拜了名医孙道人为师,学了一手的好医术,平常也不出诊,只在村里为熟人诊治。



    现今有人昏倒,谢家家丁便请了谢婉兮来。



    一番把脉确定只因久不进食,方才太过便积了食。几次推拿之后便幽幽转醒过来!



    谢婉兮见已无碍,吩咐家丁多拿些稻草,绵被,拾些干柴于院中生个火堆,万万莫使客人再发了病。吩咐完便娉娉婷婷的去了。



    篝火点燃!不怨人们没心没肺,实在是太过劳累又惊吓过度。突然放松下来后,一个个便沉沉睡去!



    林兆恩却久久无法入睡,近日之事如同一把重锤,撞击着他的心。



    他十六岁便中秀才,立志考科举,中进士,修齐治平,成就一番功业。



    “子曰:仁者爱人......“他无意识地呢喃道,喉头却被哽住。白日那些支离破碎的尸首在火光中重叠浮现,少女泡胀的面容、老者紧攥族谱的断掌、京观顶端那颗须发怒张的头颅,都在撕扯着他十年寒窗的信念。



    扪心自问:当倭刀劈开孕妇肚腹时,朱子注解可能挡半寸刀锋?孩童被挑在树稍,圣贤道理可能护一缕魂魄!



    那读书何用呢?倭寇肆虐之地,皆是江南诗礼之乡。读书人何止千万,亦不乏朝中为官之人。堂堂天朝上国,却拿几个倭寇无可奈何,被其屠戮至此。



    他突然想起族学先生枯瘦的手—,那双手能写锦绣文章,在倭寇来袭时,可能连支笔都握不稳吧。



    或许该去寻把剑?可就算三尺青锋,又能斩杀多少倭寇?



    林兆恩陷入了沉思——为何!



    半夜时分,院中篝火渐渐熄灭。



    林兆恩被冻醒过来,于是便至墙边角落捡拾干柴。



    一番摸索从墙角掏出了一个铁塔。



    待到篝火重燃,他仔细端看铁塔。只见塔身虽然锈迹斑斑,无甚奇特之处,却古朴自然,别有一番神韵!



    林兆恩喜爱非常,便抱铁塔于胸口,复缓缓睡去。



    此时铁塔内有神光一闪而逝!一场奇遇,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