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子正在兴奋中,发觉黄墨轩故意倒退了几步,眼神儿中充满了警觉,脸也冷得快要结冰了,他开始后悔了。
他刚才就应该趁乱跑掉,不该把两个警察送回来。
彪子从乱坟岗子走出来,满大街转了几个小时,他又冷又饿。眼看天就要黑下来了,他想找个地方暖暖身子。
他以为那几个无赖知道他的厉害了,不敢再对他使坏儿。
他们说假如把彪子当小偷送进警察局,彪子顶多能被关一晚上,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
被关押在警察局里,总比他睡在大街上,无遮无挡的,再被冻成冰坨好吧。
彪子不知道圈胡子是谁,他只凭散装记忆,知道胡子在东北就是土匪的统称。
他一没偷,二没抢,没想到这两个警察私下里一嘀咕,就当他是圈胡子,还要亲自送他去监狱。
如果彪子知道,送他去大北监狱只是个幌子,要一枪把他脑袋打放屁,让他这个圈胡子罪名坐实了,才是黄墨轩的真实用意。他绝对不会冒死救下黄墨轩和郑涛,更不会傻逼似的再回到警察局来。
好在黄墨轩只是后退了几步,没像刚才那样,举枪瞄准彪子,他现在脱身还来得及。
他四下张望一下,方圆几十米内空无一人。
彪子在转身就要走开的一瞬间,瞄了一眼黄墨轩手里的枪。
这是一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如果能把这东西弄到手,他以后就吃喝不愁了。
他这个想法一经产生,便挥之不去。
彪子得找个理由,名正言顺地拿下黄墨轩的枪。他要激怒黄墨轩,让黄墨轩像刚才那样,再把枪口对准他。
他慢慢向黄墨轩靠近,边走边说:“你为啥说俺是圈胡子。”
几乎同时,黄墨轩也说话了。他说:“你把铐子弄哪去了。”
两人同时一个愣神儿。
黄墨轩见彪子向他靠近,预感到大事不好。他一着急,说出了心里话,也做好了随时举枪射击的准备。
他在汽车上,看见彪子坐在驾驶员位置上,就要开枪打死彪子。可惜他当时手抖的厉害,没打开保险,不然,彪子这会儿也死妥妥的了。
彪子止住脚步,傻乎乎想了想,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他转身走向车后门,从后排座位上取来一副手铐,扔给黄墨轩说:“俺能走了吗。”
黄墨轩只当没听见彪子的话。
他反复看手铐,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这小子怎么做到的。
黄墨轩想起郑涛刚才的话,说这小子两枪干掉两个圈胡子,而且还是盲射,他却毫发无损。
黄墨轩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暗自惊讶,他遇见高人了。
彪子嘴上说要走,实际上站在原地没动。他选了一个最佳攻击位,离黄墨轩仅一步之遥。
这个距离别说黄墨轩手里有枪,他就是满身带刺,也躲不过彪子对他一招制命。
彪子要动手了。
他转过身去,给黄墨轩一个举枪的机会。然后腾空跳起,旋转一百八十度,一个旋风腿,踢在黄墨轩的脑瓜子上,让黄墨轩哽地一声,蹬腿完犊子。
就在这时,彪子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你去哪呀。”
黄墨轩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说出这句话,救了自己一命。
彪子的行动,被黄墨轩这句话打断了。
他回头看,黄墨轩已经把手枪揣进皮套里,还晃动那副手铐,笑吟吟等他回答
老话说,举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没有不让他走的意思,那笑容里还充满了善意。
彪子怎好意思再动粗了。
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说:“俺也知不道。”
这是他的心里话。
现实就摆在面前。他穿越到七十年前,现在回老家去,他的父母还没出生,爷爷也是小孩子,谁都不认识他,谁也不能收留他。
彪子咂了一下嘴。这是他无奈的感叹,不知道哪里才是他安身立命之所。
“大冷天,你穿的太少了,跟我上楼去暖和暖和吧。”黄墨轩说完话,转身走进大楼。
黄墨轩径直走在前面,居然没回头,看一眼彪子,是否跟进来了。
彪子在危急关头,没趁机逃跑,还成功击毙了拦路歹徒,又把车开回警察局,这就足以证明,他是一个狠人。
黄墨轩必须留下彪子,把他查个底掉,弄清楚是谁派他来古城的,要达到什么目的。
警察的职业,限定了怀疑一切的格局。
圈胡子已经把古城搅得乌烟瘴气了。黄墨轩不想再有一股力量,或者某一个人,再在古城兴风作浪。
今天上午,日本住古城宪兵司令土谷次郎,没有任何预报,突然闯进黄墨轩办公室,随行的是宪兵司令部特务机关长吉野。
早在半年前,警察局特高课长井上熊一被杀,这是自警察局成立以来,第三个被杀的日本特高课长。
黄墨轩提醒土谷次郎,不能再派日本人来警察局任职了,必须由中国人充当这个倒霉角色。
当时土谷次郎没明确表态,黄墨轩以为土谷默许了他的建议,便任命郑涛为代理特高课长。
半年过去了,古城风平浪静。
圈胡子不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烧杀抢掠商贾店铺。那些日本侨民,也不再提心吊胆,整天窝在家里,轻易不敢上街,谨防被打冷枪了。
黄墨轩知道,这一切跟郑涛的工作能力,以及他广泛的社交群,有直接关系。
土谷次郎猴精,他知道郑涛的实力,也能猜准黄墨轩对郑涛做出的承诺。
他装傻充愣,用了大半年时间,验证了郑涛在警察局不可或缺的地位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让吉野来警察局出任特高课长,给黄墨轩一个烧鸡大窝脖。
他要干啥。
只有黄墨轩知道,土谷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土谷次郎瞪眼睛说瞎话,拿警察局清缴圈胡子不力当借口,避而不谈郑涛所做的贡献,简直就是往黄墨轩身上抹粑粑。
最让黄墨轩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就是土谷次郎在临走时,当着他的面,对郑涛说的那番话。
他说:“郑桑,我很欣赏你,不要让我失望。”
再傻的人都能听出来,土谷次郎在告诫郑涛,不是你没有能力,而是你跟错了人。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黄墨轩能不怕吗。
土谷次郎临别前,还给黄墨轩一个最后期限。三个月内,黄墨轩不能剿灭圈胡子,他这个警察局长就算当到头了。
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年,谁能剿灭圈胡子,谁又敢公开跟圈胡子叫板。
如果这时候,再发生什么意外,黄墨轩就不是丢掉警察局长那么简单了,这还关系到他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
宁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黄墨轩不糊涂,他知道不是彪子的对手。他再敢跟彪子瞪眼睛,都可能把小命搭进去。
他只能智取,不能跟彪子玩横的。
主动权在彪子手里,他真想走,黄墨轩也不敢拦。
黄墨轩匆匆走进大楼,也有怕彪子发飙,跟他报那一鞭之仇的因素。
熟悉彪子的人,都知道他什么德行。
喜欢嘚瑟,好显摆,说白了就是有点二。
他这一晚上没少嘚瑟,又是脱铐,又是跳车,还用玩野战的套路,打死两个歹徒。
彪子前一秒还对黄墨轩戒心重重,要夺枪取命,然后逃之夭夭。
受到黄墨轩的邀请,他只犹豫了几秒钟,就跟在黄墨轩身后,大踏步走进警察局大楼。
但凡被称作彪子的人,基本上都有这样的特点:
自我感觉聪明绝顶,凡事头脑一热,就不管不顾。而且还能给自己的莽撞,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彪子在黄墨轩面前露了一手,他从黄墨轩的言谈话语中,找到了成就感。以为凭他的身手,能够轻松拿捏黄墨轩。
他自诩是个讲究人,黄墨轩是警察局长,在古城有一定的影响力。人家给他脸,他必须得兜住。
当然,他一看黄墨轩那张三伏天都挂霜的脸,就知道这家伙没憋啥好屁。
彪子也做好了应变准备,如果黄墨轩真是狗逼人,敢跟他玩阴的,那他就不客气了。
当然,彪子也没有傻到一加二不知道等于几,他跟黄墨轩进警察局,也有一个小目的,而且还是轻易就能达到的。
我们拭目以待吧。
黄墨轩的办公室,在警察局二楼,最里端的一个套间。
外间屋足有二十平方米,摆了一张大写字台,一把真皮圈椅,一组真皮大沙发,一张茶几,靠墙还有一排书柜。
在房屋的一角,有一个麻玻璃门。
黄墨轩推开麻玻璃门,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卧室。
卧室拐角有一个卫生间,靠墙有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旁边还有一个大衣柜。
黄墨轩走进卧室,先打开卫生间的门,对彪子说:“冻坏了吧,洗个热水澡,发发汗。”
彪子一走进黄墨轩办公室,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再看见卫生间里的小浴池,他浑身就奇痒无比。
他说:“俺身上脏,怪不好意思的。”
“不埋汰,谁还洗澡呀。”黄墨轩主动替彪子放了洗澡水,又把大衣挂进衣柜里,还从里面拿出一个大裤衩子,对彪子说:“多泡一会儿,发点汗,祛祛寒气。”
彪子注意到,大衣柜里有棉被和一些内衣,还有黄墨轩的那件大衣,看来他不虚此行。
黄墨轩出去了。
彪子甩掉破棉鞋,脱下空心袄,褪下缅裆裤,赤条条“咚”地一声,跳进浴池里,被热水烫的浑身直抖。
他的心晒干了能有西瓜大。
彪子也不想一想,几个小时前,黄墨轩是怎么对他的,现在为啥跟家里人似的,开始关心他了,黄墨轩要干啥。
黄墨轩站在卧室外,从门缝见彪子不管不顾,直接跳进池子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怪笑。
他回到写字台前,操起电话听筒,用力摇了几下电话说:“我是黄墨轩,给我接巡警队。”
彪子在池子里泡了足有半个钟头,泡出一身臭汗。
他洗头、搓泥,打上香胰子,再用水瓢盛满水,从头到脚反复冲洗几遍,池子里就漂起一层黑乎乎的浮沫。
他从池子里出来,感觉体重都减轻了。黄墨轩给他准备的大裤衩,就摆在双人床上。
彪子擦干身上的水渍,穿上大裤衩子,感觉有点紧。
他打开大衣柜,想找一件合身的衣服穿。
这时,卧室外传来黄墨轩的吆喝声:“你怎么才来!”
彪子听到黄墨轩的声音,他一咧嘴,坏了,又上当了,黄墨轩找来帮手了。
他随手拽过一件白色内衣。
这是一件精纺棉圆领内衣,彪子把内衣套在头上,连拉带拽穿在身上。
内衣紧崩崩箍在他身上,袖口露出半截小肘。那道被鞭子抽的伤痕,在内衣和裤衩之间,明晃晃很扎眼。
彪子拿过那件棉大衣,发觉自己还光着脚。
他穿上床底下的一双棉拖鞋,夹上棉大衣,就要往卫生间跑。
整个卧室,就卫生间有一扇窗户,他把这扇窗,当成了逃生通道。
彪子大意了。
他跟黄墨轩上楼来,就想弄一套衣服,甭管好坏,保暖就行,然后再实施他的逃跑计划。
彪子以为还多了一个福利,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
他没想到,这是黄墨轩的缓兵之计,趁他洗澡这段时间,人家找来了帮手。
啥都别说了,什么旋风腿,什么勃朗宁手枪,都是扯淡。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跳窗户逃跑。
彪子忙完了一切,要冲向卫生间时,才发现麻玻璃门开了。
黄墨轩站在门口,他左手搭在武装带上,右手按在手枪皮套上。
他看见彪子这身行套,想笑没笑出来,问道:“你这是……”
彪子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俺……”彪子反应还算很快,他一屁股坐在床上说:“俺犯困,要……”
嘎地一声传来,彪子手里的大衣,飘出一个美丽的弧线,盖在身上。
他腚沟刮过一股冷风,整个人瞬间不淡定了。
黄墨轩终于笑了。
他哼哼两声,清了一下嗓子说:“柜子里还有,赶紧换上出来吧。”
黄墨轩退出卧室,在办公室等了足有五分钟,仍不见彪子出来。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起身冲向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