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腊月天的古城街头。
一场大雪过后,小北风裹挟着雪粒子,呜呜地漫天飞舞,刮在人脸上,像刀片一样,冷飕飕地疼。
彪子被几个人拦在大街上,已经有一会儿了。
只要他肯主动低头,说上几句拜年话,估计也就过去了,他不会有啥损失。
可他偏不这么做。
老子死都不怕,还怕你们几个臭无赖吗。
彪子那轻蔑的目光,犹如一把刀,在几个人的脸上一顿劈砍。
言外之意,要钱没有,要命你们没那个本事。识趣的赶紧给老子让开,不然,哼!
他挑衅的目光,激怒了对方。几个人呼啦一下分散开,把他围在中间。
还没等彪子做出反应,一块砖头“邦——”地一声,砸在他脑袋上。
他脑瓜子嗡地一下。
彪子心虚了,他转身要跑。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家伙,拦住他的去路,挥起手里的砖头,又要砸他脑袋。
“你娘……”彪子顾不得多想,他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这人肚子上。
这人一下子射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叽一声摔在雪地上,不动弹了。
这是彪子在前世被人家欺负时,经常幻想的场景。
重生了,他得偿所愿。
不知道别人遇见这种情况,会有怎样的反应。彪子的反应,那是相当哇塞,他撒腿就要跑。
人家都爬不起来了,他再不跑,那不是傻子吗。
噗地一声,彪子被绊了一下。他身体随惯性蹿了出去,就势一个侧空翻,他稳稳地站住了。
刚才还跟他吹胡子瞪眼的几个人见了,齐刷刷跪在他面前。
那个绊他一下的家伙,浑身颤抖着哀求说:“大爷,我不是故意绊你的。”
彪子愣了几秒钟,他颤颤巍巍吸进一口气,又大大方方吐了出来。
他想起一句老话: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个乱世法则,让彪子顿时找不到北了。
警察局两个值班警察,打扫完门前的积雪,能保证局长出门不滑倒,他们就算完成了本职工作。
两个人冻得哆哆嗦嗦,跑回楼里相互拍打身上的雪花。
咣地一声,大门被撞开了。
几个同样身上布满雪花的人,牵着满身冰霜的彪子,愣冲冲闯了进来。
那个被彪子一脚踹在肚子上的家伙,捂着肚子对警察低声说了什么,这两警察瞥了一眼彪子,神情有些紧张,示意人们把彪子带上二楼。
彪子与几个同伴目光相对,心领神会,他迈着爱谁谁的步伐,一路还不忘四下打量着,心里默念,这儿真暖和。
一行人上了二楼,走进靠楼梯的一个屋子。
警察打开电灯。
彪子看见屋里的摆设,感觉不对劲,他要跟那几个人掰扯几句,几个人急忙示意他不要说话。
按照警察的吩咐,几个人解开彪子的绑绳,把他推到墙脚下。两个警察动作麻利,把彪子的手和脚分别扣上铁链子。
警察摇动滑轮,把彪子吊在墙上,他这时才发觉被玩了。
彪子反悔、挣扎都无济于事。那几个人也不再掩饰了,一个个幸灾乐祸,粗声大嗓地吼彪子说:“等死吧,你个圈胡子。”
彪子不知道圈胡子是谁,但是他不能服软,必须显示出霸气。他跟几个人对骂说:“老子就是圈胡子,你又能怎样。”
特高课副课长郑涛今晚值班,听说有人抓到了圈胡子,他急忙赶了过来。
郑涛在走廊里,听见审讯室传来的吵骂声,他当空一声吼:“闭嘴!”
审讯室立刻静了下来。
郑涛走到审讯室门口,还没看清彪子长啥模样,身后便传来清嗓子声。
警察局长黄墨轩,也被吵骂声吸引过来。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彪子,对那几个报案人说:“你们忽悠谁呐,明明就是一盲流子,咋就变成圈胡子了。”
那几个人一看事情败露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黄墨轩走到彪子近前,刚要问话,彪子突然一声吼:“给老子松开!”
黄墨轩吓一激灵。
他顺手操起一根钢鞭,照彪子的肚皮狠抽一下说:“你诈唬啥。”
钢鞭是用十几根细钢丝编成的,抽在人身上,一抽一个皮开肉绽。
一旁的郑涛见黄墨轩用钢鞭抽人,不觉中一咧嘴,知道黄墨轩在拿彪子发邪火。
郑涛甩手让那几个人,连同两个值班警察赶紧滚蛋,免得黄墨轩还不解气,再拿他们撒气。
几个人把彪子骗进警察局,以为既报了私仇,还能得到赏金,没想到被黄墨轩一眼识破了。
他们心里有鬼,屁都没敢放,只能乖乖地溜走了。
黄墨轩一鞭子下去,以为能听到鬼哭狼嚎声,他闹心的时候,最想听这种解压的声音。
郑涛还特意关上房门,怕声音传出去,被不该听到的人听到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彪子挨了一鞭子,感觉肚皮凉丝丝、痒滋滋的。
黄墨轩明明说他不是圈胡子,还拿鞭子抽他,这不是欺负人吗。
彪子瞪大了眼珠子,又是一声大吼:“不疼。”
黄墨轩一时气恼,过了一把手瘾,这种事在警察局经常出现。他没打算为难彪子,顶多再问上几句,然后就放人了。
彪子的狂躁,惹怒了黄墨轩。
黄墨轩本来心里就不痛快,又被彪子戏弄了,他这股邪火腾地一下窜上来。
他掂掂手里的钢鞭,觉得不够分量。便丢掉钢鞭,随手操起一根拳头粗的木棍,照彪子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彪子嘴硬心虚,见黄墨轩抡起木棍,他吓尿了。
一旁的郑涛发现大事不好,怕这一棍子砸下去,不把彪子打死,也能把他打残了。郑涛急忙阻拦说:“局座,别……”
郑涛知道黄墨轩为啥事闹心,他不能眼看黄墨轩一时冲动,要了无辜人的性命,他觉得太不值了。
黄墨轩对郑涛瞪起眼睛,责怪他胆敢小二管大王。
还没等黄墨轩发泄不满,郑涛就伏在他耳边,低声说:“土谷司令让咱们三个月内剿灭圈胡子,咱不如拿他充数去。”
郑涛在跟黄墨轩低语时,眼光无意中落在彪子身上,他有了重大发现。
腊月天的东北,室外气温将近零下三十度。彪子被带进警察局时,浑身还挂满了冰霜。
屋里有暖气,温度能达到零上二十多度。巨大的温差,把彪子身上的冰霜融化了。
他那湿漉漉的大襟棉袄上,分布了十几个小窟窿。
郑涛揪起彪子的棉袄衣襟仔细查看,发现小窟窿周边还布满了血迹。
彪子的缅裆裤,已经被冰霜湿透了,遮掩了他尿裤子的痕迹。郑涛只闻到一股骚臭味,他并没在意,让彪子保住了面子。
“局座,这是枪眼。”郑涛没敢直说,这就是圈胡子的铁证。
黄墨轩余怒未消,他一鞭子抽下去,彪子那黑不溜秋的肚皮上,绽开的伤痕还在渗血,他竟然说不疼,真他妈的欠揍。
郑涛扯开彪子的衣襟,没找到一处枪伤。他衣服上的枪眼和血迹,足以说明他有重大犯罪嫌疑。
黄墨轩知道,郑涛在帮他想事。
拿这个盲流子冒名顶替圈胡子,向日本宪兵司令土谷次郎交差,能缓解他很大的压力。
彪子衣服上的枪眼,就是最好的证据。
黄墨轩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示意郑涛跟他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走廊里,黄墨轩问郑涛说:“这小子真是圈胡子吗。”
“不可能。”郑涛做出了肯定回答。
贫民百姓能抓住圈胡子,还直接送警察局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郑涛后悔不该放走那几个报案人。
他至少应该问清楚,他们从哪抓的这个人,凭啥说他是圈胡子。
郑涛认真地想了想说:“我怀疑这是吉野做的局。”
他声音不大,误导性超强,一下子把黄墨轩的思路带偏了。
黄墨轩朝走廊的一端瞥了一眼。新来的特高课长吉野,就住在那里。
他这一整天,都在为吉野的到来,着急上火生闷气。
郑涛不提吉野,黄墨轩还算冷静,一想到这事可能跟吉野有关,黄墨轩瞬间就不淡定了。他说:“干脆把这小子送西山喂狼去。”
“最好先查清他的来历。”郑涛能受到黄墨轩的赏识,也是有原因的。
两人正在商量对策,审讯室里传来了呼噜声。
黄墨轩和郑涛回到审讯室,见彪子靠在墙上睡得正香。什么人被抓进警察局,都被挂在墙上了,还能如此放松。
彪子又冷又饿,还被当成了圈胡子,他郁闷极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盹睡多。他在这个温暖的环境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黄墨轩脱口骂道:“真是个彪子。”
鼾声戛然止住,彪子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睛,愣愣地问黄墨轩说:“你咋知道俺的小名。”
黄墨轩支吾几下,不知道该说啥了。
郑涛接茬儿说:“咱们不光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啥来头。与其硬扛,被打个半死,不如有啥说啥。接下来的事,咱们好商量。”
郑涛恩威并施,虚张声势,这是警察惯用的伎俩。他没想到,就这么几句话,竟然有效果了。
彪子呆呵呵地看郑涛,他明知道这是一个坑,也想跳下去试试。
他说:“俺害饿,想吃肉包子。”
“你说啥!”黄墨轩当了几年的警察局长,什么样的罪犯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彪子这样煮不熟,蒸不烂的怪人。
彪子故意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对黄墨轩说:“你让俺说实话,还不给俺好处,那就打死俺算了。”
黄墨轩的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呀。他又操起木棍,真想一下子把彪子砸成肉酱。
见黄墨轩又要耍横,彪子说:“你打俺不疼,还把你累够呛,费那劲干啥呀。”
黄墨轩快要气疯了。连平日不爱生气的郑涛,听了这番话,都忍不住要打人了。
彪子胆敢公开叫板,是谁给他的勇气。
郑涛捡起那根钢鞭,也想狠狠抽彪子几鞭子,他要给彪子一个教训,让彪子知道怕。
“去给他弄吃的。”黄墨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居然满足了彪子的要求。
郑涛应声出去了。
黄墨轩从兜里掏出烟斗,叼在嘴上,开始端详彪子。
一个傻大憨粗的盲流子,怎么可能是日本人的奸细。
凭黄墨轩对日本人的了解,就这么个彪呼呼,还有点缺心眼的人,没人敢派他单独执行任务。
转念又想,人不可貌相,说的就是这种人,做事不管不顾,出马一条枪,净做些出人预料的事。
反正不管他为啥而来,黄墨轩都得严加防范。
彪子穿的这套衣服,肯定不是他本人的。黄墨轩猜测,衣服的主人,可能已经死在彪子手里了。
如果把彪子定罪圈胡子,黄墨轩会留下很多罗乱,他又不能轻易放过彪子。
黄墨轩想到这里,露出笑脸,他走到彪子近前说:“兄弟,咱俩唠两句。”
黄墨轩突发的热情,让彪子不得不暗中设防。他说:“你想知道啥。”
黄墨轩问彪子说:“你来古城想干啥。”
“想……”彪子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自己究竟要干啥,又不能失去这个套近乎的机会。他说:“俺说了你也未必信。”
黄墨轩眼前一亮。他问彪子:“你知道我是干啥的吗?”
彪子说:“俺一看,你就是大官。”
黄墨轩笑着说:“跟我说实话,对你有好处。”
彪子啥话都可以说,就是不能说明来历,他怕把黄墨轩的屁吓凉了。
他问黄墨轩说:“俺有啥好处。”
黄墨轩站起身,走到彪子近前说:“你想要啥好处,尽管说。”
“你先把俺放下来。”这才是彪子想要达到的目的。
可惜黄墨轩不上当。他提出一个最低要求说:“你只告诉我,是哪部分的就行。”
彪子眼珠一阵乱转,他得编个瞎话,让黄墨轩对他彻底放松警惕。
他刚要说话,郑涛端了六个包子进来。
黄墨轩忍不住一咂嘴,埋怨郑涛不该在这个时候进来。哪怕他再晚回来几分钟,黄墨轩就可能有意外收获了。
彪子对郑涛手里的包子,比跟黄墨轩聊天还感兴趣。
他说:“把俺放下来吃吧。”
郑涛不知道彪子故意在给他挖坑,他不耐烦地把装包子的饭碗,送到彪子面前说:“你将就着吃一口吧。”
他喂彪子吃包子。
彪子一口咬下半个包子,囫囵几下就咽了下去。不大会儿工夫,六个包子都进肚了。
黄墨轩等彪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问他:“这回该说了吧。”
彪子吃包子,也没忘了编瞎话。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说:“实不相瞒,俺是……张大帅的人。”
郑涛要把装菜包子的空饭碗,放在桌子上。听到彪子的话,他手一抖,饭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
黄墨轩不知道是被饭碗摔碎声吓的,还是被彪子的话惊到了,他一下子跳起来,追问道:“你说啥!”
彪子意外的惊喜,他没想到这句话如此炸裂。还得意地说:“张大帅这次派俺来……”
郑涛走到彪子近前,挥手就是一个大嘴巴,一下子把彪子打懵了。
你编瞎话,也不先打个底稿,就是欠揍。
“你打他干啥。”黄墨轩不高兴了。
郑涛少有的直率说:“怎么可能呢。”
古城人都知道,圈胡子就是东北军旧部。
但凡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张作霖早在一九二八年,就被日本人炸死了,现在是一九三七年,张作霖已经死了整九年。
彪子这句假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郑涛怎能惯他毛病。
黄墨轩用力挠了挠头皮,戏法就这么被郑涛搅和了。
他故意效仿张作霖的派头,骂上一句妈了个巴子,也没兴趣再演下去了。
黄墨轩问彪子说:“你还有啥要交代的。”
彪子挨了一个大嘴巴,不敢再编瞎话了。他只能把嘴一闭,任凭黄墨轩怎么问,他啥都不说了。
黄墨轩该发的脾气发出来了,在彪子身上,再也套不出有价值的东西了,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他吩咐郑涛说:“给他做个笔录,送大北监狱去待几天。”
“为啥呀。”彪子一听就急了。
他后悔自己一时糊涂,上了那几个无赖的当,被骗到警察局,挨了鞭子和嘴巴,只换来六个菜包子,太不值了。
黄墨轩无凭无据,要送他去监狱,太不公平了。
彪子扯着嗓子喊冤。
可惜黄墨轩已经打定了主意,郑涛也变得又聋又哑,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审讯室。
郑涛回到特高课,坐在那憋闷了十几分钟,他读懂了黄墨轩的心思,便在卷宗封面上,写下彪子两个字。然后带上空白卷宗,来到黄墨轩办公室门口,喊一声报告,得到允许,推门进屋。
黄墨轩正在想心事,见郑涛怀里抱了一个卷宗进来,他不紧不慢说:“人家嫌咱剿匪不力,咱知错必改就是了,千万别给人家留下话把。”
他让郑涛把话传下去,从现在起,把所有打家劫舍的盗贼,全部关进大北监狱,最多羁押三个月,然后以圈胡子的罪名,统统处决。
黄墨轩指着郑涛怀里的卷宗说:“这个我看就算了吧。”
“我送他去大北监狱?”郑涛明知故问。
黄墨轩说:“还费那劲干啥,一会儿坐我车走吧。”
黄墨轩要亲自送彪子,郑涛秒懂了他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