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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刃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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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脱缰
    与一般的孩子不同,杨羡半岁就能说话了。



    实际上如果声带允许,还可以更早一些。



    小地方的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杨家小院里就挤了不少人。



    “李婶,你喝口水,歇会儿。”



    李婶上气不接下气,也顾不得眼前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水瓢,“老杨,听说你家娃...都能唱歌了?”



    消息传得不仅快,而且离谱。



    中年男人名叫杨仕,是杨羡的父亲。



    单凭一个‘仕’字,就能看出杨仕的父辈对他有怎样的期许。



    然而不幸的是,杨仕在读书这方面毫无天分。



    于是这根期许的接力棒,自然就由杨仕传给了杨羡。



    但杨羡完全不想接。



    三年又三年,他已经不想再过埋头苦刷、争当做题家的日子了。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这里并非只有苦读一条路。



    偶然间听到父母谈论着‘仙门’、‘修行’,他才后知后觉,这里并非是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卧槽’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好在第一次开口还不连贯,杨羡还有改口的机会。



    在夫妻二人惊喜的目光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卧...卧饿了,爹。”



    显然,从夫妻俩的表情能看得出,杨羡转过头了。



    杨仕看着围成一圈的书、笔、印章,回忆着杨羡第一次开口的情形,嘴都要翘上天了。



    “小羡必定是块读书的料!”



    过去的大半年里,杨仕已经听了太多的吹捧,以至于他对儿子是天纵之才这件事,深信不疑。



    “那还用说嘛小羡爹...看!他要摸着书了!”



    亲戚们附和着。



    在一众长辈殷切的目光下,杨羡却抓起了旁边的小木剑,向着杨仕摆动了几下。



    木剑,代表修行。



    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捧。



    修行固然是条康庄大道,但他们这个阶层,没钱没势,想要修出个果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怎么选了这个...”



    “谁说不是呢...上一个选木剑的,还是王木匠…”



    听他们低声议论着,杨仕的嘴角抽了抽,旋即蹲下身,轻抚着杨羡的头。



    “小羡,咱们再抓一次。”



    他将那些物件打乱,还特意用书角盖住了木剑。



    然而杨羡的心意已决,拨开书,再一次选择了木剑。



    “嗨,我当是怎么了,这是小羡常玩的玩具,他娘,赶紧去换一个!”



    第三次,杨羡依然选择了木剑,一把有些破旧的木剑。



    杨仕委实没想到,一个婴儿能如此执着。



    他抱起杨羡,故作轻松的摇着头。



    “这孩子,玩性太大!”



    再一再二不再三,即便杨仕有心,在场的几十双眼睛看着,再让杨羡抓下去反倒像是虐待了。



    不过好歹读过几年书,杨仕的脑袋还是灵光的。



    “依我看啊,这抓周也不见得作数,谁家还没个抓木剑的。”



    从深信不疑到能够批判的看问题,往往只需要‘不如意’三个字。



    “我看小羡有福相,万一真入了仙门也说不准呢!”



    杨仕打了个哈哈,用一个短暂的冷眼招待了这个不太会说话的亲戚。



    一晃,十九年。



    “小羡,接下来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村口,杨仕满眼期许。



    在他身边的,是早已泣不成声的妻子,以及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放心吧爹,我一定能考取个功名!”



    杨羡郑重的说道。



    尽管心内已经急不可待,但几十年的经验告诉杨羡,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端正。



    “这孩子,准是错不了!”



    “是啊,这才几年啊,老杨都教不了他了。”



    村民们笃定的神情,仿佛他们都是杨羡的亲爹。



    几十年前,在同样的位置,杨仕也说了同样的话,但做做样子又不会吃亏,将来就算真步了他爹的后尘,逢年过节也能帮着写个春联。



    天朗气清,正是出行的好时候



    虽然会时不时回头看看,在视野里逐渐变小的送别队伍,但杨羡的步子却越来越快了。



    他一早就打听过,离这里不远就有一处仙门驿站。



    “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收下我。”



    话是担忧的话,但杨羡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忧虑,此刻他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



    被缰绳困了几十年的烈马,终于得以在旷野上肆意奔跑。



    如果杨羡真是一匹马,驿站的确不算远,可惜他并不是。



    等驿站的轮廓初现,他已经累得笑不出来了。



    杨羡喘了好一阵子,才调整好呼吸,再次跑向驿站。



    从外观来看,除了门口插着的,写着‘心’的驿旗,这里与普通的驿站并没有什么差别。



    一个身着白色道袍的瘦高男人,眯着眼,从门里踱步而出。



    他端起茶杯,用茶盖抹开茶叶,慢慢吹着,一撮小胡子跟着在抖动。



    “本店不接待凡人。”



    等杨羡跑到面前,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仙师,我不是住店的,我是来修行的。”



    “哦?”



    白袍男人眉头一挑,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起杨羡。



    “模样倒是不错,从哪来?”



    “从平安村一路跑过来的。”



    “哦...那倒是不算远...”



    见杨羡说话气息平稳,白袍男赞许地点了点头。



    “祖上可有同道?”



    “没有...但我道心坚...”



    “那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归心宗的弟子了,晚些时候有宗门车马,你就随他们入宗吧。”



    还没来得及补充的杨羡一脸懵。



    「这仙门...这么好进?」



    这与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杨羡本以为入门修行的条件会非常苛刻,需要对身体素质、家庭背景、修行天赋、心态等等因素层层筛选,没想到对方只是简单问了几句。



    如果这一幕被杨仕看见,按照他的逻辑,杨羡就该是天选修行人。



    “多谢仙师!”



    杨羡躬身说道。



    “不用谢我,是你...”



    白袍男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正好,他们来了。”



    顺着白袍男人的目光,杨羡扭过头,只见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驶来。



    与驿站一样,马车上也插着一面心字旗,只不过旗面已经有些褪色了。



    “呸、呸!”



    “一会儿你就说入北地,他自然会懂。”



    白袍男吐着茶梗碎末,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他奶奶的,送这种茶也有脸来见我。”



    等马车来到杨羡身前,白袍男人已经进了驿站,连带着门也关上了。



    “这位...仙师...”



    杨羡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因为马车上这个人,实在不像‘仙师’。



    与白袍男人正相反,马车上的人身着黑色布衣,似乎是穿了很久,看起来很像一整块干抹布挂在身上,即便是在平安村,穿得这么寒酸的没几个。



    杨羡指了指驿站,“我是...入北地的。”



    听到北地,黑衣男人生硬地笑了笑,像是一种很刻意的敷衍,让杨羡感觉非常不适。



    “你的运气不错,车上还能坐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有些刺耳,让杨羡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还是要喝点好茶啊...」



    杨羡道了个谢,就赶忙绕到了马车后面。



    打开车门,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只有一个位置还空着。



    杨羡爬上车,本想着先打个招呼,但车上的人像是丢了魂一样,依旧是神情木讷地坐着,看都没看他一眼。



    如果可以,杨羡真想去摸摸他们的鼻息。



    “啪!”



    随着门被关上,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宜入殓,忌出行,冲龙煞北...”



    驿站二楼,白袍男人支起窗屉,看着马车远去。



    “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