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黎明城里相当少见的木色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几张双层床,床上纯白色的被褥干净而整齐,只有一张除外。
蓝色的花朵在枕头上炸开——
人类的四肢分散在床的四角——
唇口大张似在嘶吼、似在悲号——
是健健康康的爱伦娜在睡觉。
必须说明,以上描写仅是一种夸张手法,并不意味着爱伦娜的四肢真的脱离了她的身体。——伊薇在心中插入一句题外话。
那躯体猛地一颤,终于将所有零碎的部件收回被子之中,但被子却不争气地落地了。
伊薇本在心中默默速写着这副场景,直到爱伦娜发出一声尖叫。
穿着天蓝色睡袍的爱伦娜嘴角尚湿,头发如蓬,而眼神惊恐万状。
她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身体,似乎在确保一切无虞。然后,总算注意到了眼前的伊薇。
“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的皮肤被人揭开了……”爱伦娜的脸色相当难看,她的表情已经不是被吓到,而是开始有些吓人了。
伊薇只好赶快帮她清醒过来:“开饭啦!”
“嗯?啊。嗯!”爱伦娜发出几声怪叫,接着立刻踢踏着她的鞋子,拽住了伊薇的胳膊,和她一起从这间带来噩梦的宿舍走了出去。
而走出宿舍后,外面的大厅则是一片花花绿绿的模样,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几乎遮掩了所有白色水晶。
“黎明城的审美变化的可真快啊,两年过去大家都开始喜欢这种风格了。”爱伦娜低声说着。
“爱伦娜以前也在这里生活过吗?”旁边的伊薇莫名问了个很蠢的问题,但爱伦娜依然展现了她作为未来救世主的宽容:“我早说过了,我奶奶在黎明城很有名的,所以我们当然在黎明城生活过。”
“爱伦娜!饿不饿?我这里有爱柔特制的面包哦?”面对直呼自己名字的徒弟,爱伦娜好不容易压制下了大吼的冲动,反而是像个合格的救世主一样,挤出了一个笑脸:“好徒弟还想着师父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等到爱伦娜好不容易又克制住自己想直接扑到维洛尼亚身上的欲望之后,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做师父好累,矜持也好累。
但维洛尼亚显然不愿意理解她的师父,面对师父的笑容,她却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立刻扭过了头。
难道她看出来我的不悦了?不应该啊,我嘴角的弧度应该很完美才对……
想着想着,爱伦娜又将自己的脸朝向了伊薇,而这次,对方脸上的惊吓则十分明显。
“好啦好啦,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去给你拿面包!”伊薇仓皇而逃,留下爱伦娜在原地独自原谅她们几个人的无礼。
吃完这顿不算很愉快但相当美味的早饭之后,爱伦娜注意到,维洛尼亚她们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消失了。
于是,本想花一整天好好和徒弟培养感情的计划就此泡汤,爱伦娜只好走出门去,重新逛一逛这座城市。
黎明城严格来说算是半座要塞,加上城市建设的严格要求,因此生活气息显得相当淡薄。
没有王城那么多样的建筑、也没有路旁吆喝的摊铺,这座城市有的只是整洁而和谐。
爱伦娜望着北方那堵高墙,沉思了一会,迈步向那边走去。
她记得,那堵高墙是可以上去参观的,只要愿意自行攀登那数千级台阶就行——高墙的阶梯爬升极为缓慢,从墙的一端缓慢延伸到另一端,然后又折返回来,刻意地拉长了阶梯的长度。而近年新建的便捷升降器,则是仅供士兵使用。
不过,虽然整个攀登过程相当折磨,也仍有许多人常去高墙之上,毕竟那里有着整个世界最好的视野之一。而且,漫长的登阶之路也常被用于教育孩子或新兵,劝诫他们坚持就是胜利。
爱伦娜已经两年没有来到黎明城,而上次去高墙之上已经有七年之久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活力充沛,又对长高有着莫名的执着,因此总是在生活中处处追求更高的视野,让奶奶经常头痛不已。
沿着红色勾边的道路,几乎是全程直行,爱伦娜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高墙的入口。这里只有两名士兵看守,他们正和几个打算上墙的居民闲聊着,似乎几个人已经约好下班后一起去喝一杯,哪怕现在还没到中午。
爱伦娜没有管那些人,直接从他们身旁走过,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阶梯漫长而单调,加之上午无人攀登,爱伦娜在孤单中更觉折磨。
于是,她只好一边思考着沉没成本,一边强行驱动双腿。她很欣喜地发现,尽管自己很久没有怎么运动过,但自己的体能并没有退化得太厉害。
而随着视野的升高,爱伦娜越为这景色陶醉,也就渐渐遗忘了自己身体的痛苦。
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城市,的确非同凡响。而城外,一片翠绿的世界更是使人下意识地加快呼吸。
不过,景致只能麻痹爱伦娜的神经几分钟而已。等到她把这景色看过一百遍之后,这阶梯依然没到尽头,而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吃不消了。
显然,自己的身体没有退化只是一种错觉。
所以,爱伦娜干脆坐到了一边,专心吹起了风。阶梯下方,依旧空无一人。
爱伦娜发呆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随着月亮在天空中逐渐膨胀,正午即将到来。
而此时,在爱伦娜下方的阶梯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个男人身材高大而健壮,深棕色的短发很好地衬着他方正的脸型,看起来是个严肃而有力的男人。
男人看到在台阶的拐角处坐着一个少女,显然也有些惊讶,以至于一时间忘了移开目光。两人对视之后,男人只好先打了个招呼。
爱伦娜点了点头,随后问:“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男人只是“嗯”了一声,便越过了爱伦娜,继续大步向上走去。
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同行者的爱伦娜,可不会轻易放他这么离开。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我是因为没人陪啦,所以如果你也是,那我们不如一起上去?”爱伦娜立刻起身,她刚刚休息完,因此追上男人的脚步并不困难。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直接回答爱伦娜,而是问起了她的名字。
“我叫爱伦娜,是个医师,昨天刚到黎明城啦。不过我以前也在黎明城住过一阵。你呢?你又是谁,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呢?”
本想以哲学之问显示幽默的爱伦娜,却收到了十分正经又无用的回答:“一个男人,从墙下来,到墙上去。”
“不要装糊涂嘛,你是做什么的呀?”完全无视了对方回避性的答案,爱伦娜锲而不舍地打听着眼前这个男人。
而男人终于回头,看向几级台阶下比自己低了将近两米的蓝衣女子,终于叹了口气:“塞勒留。”
“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现在才回答我上上个问题,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呢?”
“……”男人沉默地看着爱伦娜,似乎有些无语,但终究还是作出了解释:“我是权座。”
风恰到好处地停了,爱伦娜的眼睛也停止了眨动。几秒过后,她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自己问出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啊……那也不能怪我嘛,嘿嘿……我才刚来,不知道你们都有谁呀?”爱伦娜依旧大胆而单纯。
男人的表情终于变化,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是医师?”
“已经两年了哦,是不是很年轻?”
“嗯。但我见过更年轻的。”
“真的吗真的吗?在哪,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不能。”
“那就算啦,我选择不相信你就好了。你为什么要走路上墙?不是可以坐升降机的吗?”
“为了打发时间。”
“噢,我懂,你们寿命很长的嘛。我听说权座都不用睡觉,这是真的假的?”
“可以睡,但没必要。”
“哇,这也太幸福了,如果我能不用睡觉的话,就有更多时间学习了!”
“你如果不来上墙的话,也有更多时间学习的。”
“哈哈,尖锐!你是不是全世界最幽默的权座?你们内部有没有评选过这个称号,我觉得还挺好的哦……”
在逐渐轻松的谈话氛围中,阶梯终于即将到了尽头。
“一会去我家做个客如何?”爱伦娜听到,上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声音呢?
“好呀!我看你的脸,就觉得你一定很会做饭!”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爱伦娜辨认出来,是自己的徒弟在说话!
爱伦娜三步并作两步,超过了一旁的塞勒留,先一步登上了观景台。
已经在观景台上的,是徒弟她们和那个诗人阿南尼尔,正在有说有笑。
“徒弟!终于找到你了!”爱伦娜这次终于达成了她的目标,趁维洛尼亚不备,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干什么……”维洛尼亚的体格比爱伦娜更小,因此无论如何挣脱也挣脱不开,只能等爱伦娜自行松手。
“这是来自师父的关心,说吧,你今天打算什么时候找我给你上课?”
“对不起咯爱伦娜,今天有约了,我们要去写诗的家里去作客。”维洛尼亚好像在哄小孩一般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改天吧,改天,一定会去的!”
爱伦娜总算松开了维洛尼亚,但她的眼神中仍有一些怀疑:“一定会来?”
“一定会来!”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后,爱伦娜终于彻底放开了维洛尼亚,转而看向阿南尼尔:“我也要去!”
诗人似乎毫不意外:“当然也欢迎你!我家的那位一定会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来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