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丝如络般的头痛依旧困扰着伊薇,消耗着她的精力。
从那云山的世界回来后,脑海中稍微安静了几天——尽管在王庭这边看来,似乎她们只消失了几分钟而已——的声音,又开始变本加厉地嘶嚎起来。
本来伊薇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但似乎那声音喊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伊薇的脑子都被搅得发疼。
“到底哪里反常了……”伊薇在心中默默想着,同时期待着那声音回答她。但一切没什么变化,“反常——反常——”的叫喊仍断断续续地浮现。
于是伊薇只好努力忽视掉这个声音,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环境之中。
爱柔和爱伦娜她们一起,开始治疗起了伤者。听说,爱伦娜是唯一没被卷进去的志愿者,而她的其他同伴,全都死在了那个世界里。
而维洛莉亚似乎承认了自己双重学徒的身份,在她们之中穿梭不停,看起来十分忙碌。
奥斯塔娜被小阿拉昂叫走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那个奇怪但善良的诗人——伊薇记得他叫阿斯特里——坐在篝火旁,他的身边坐着另一个穿着黑袍的家伙。
这个世界好多黑袍子啊……在伊薇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瞥见那人胸前的一块徽章。
那徽章的样式,似乎有些眼熟?伊薇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
但他们意识到了伊薇的注视,于是那诗人直接向伊薇招手,邀请她过去。
当伊薇走近之后,她才认出那黑袍下的人,正是不久前刚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那个魔术师。
真是好巧啊……伊薇内心感慨。
“命运将我送向了你,旅者。”魔术师作了个莫名其妙的开场白。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的?”伊薇坐到了诗人的旁边,将手放到火旁取暖。
“诗人和魔术师本就是一路人。如果我们遇见了却不坐到一起的话,你才应该来打听我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仇。”黑发诗人也将手放到了火旁,不过伊薇觉得,他几乎已经把手伸进了火里。
“魔术师先生呢?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再见的?”
“呵呵,我这辈子注定不得安歇,每个地方都待不过几天,就非得换个环境不可。”
“他的意思是,照他四处乱跑的速度,而世界那么小,他迟早会碰见你的。到时候就可以说一句‘命运将我送给你’,好故弄玄虚一番。”诗人给出了毫不浪漫、毫不诗意的解释,但伊薇觉得他说得倒是很对。
“哈哈哈,真是完全被看透了,所以我才讨厌诗人,他们不讲道理,只讲直觉。”
“我觉得我的发言是很有逻辑的,不然你怎么解释我不管去哪都能碰到你?”
“或许是我一直在跟踪你也说不定。”
“哇,你好可怕。我怎么会被一个老头子跟踪啊。”
伊薇看着两个人不停地揶揄着,觉得有些意外。在她的第一印象里,魔术师是悲伤的,而诗人也带着几分阴郁的情绪。更何况,他们俩看起来起码差了好几十岁,但相处的却这么自然。
这让伊薇想起了维洛莉亚和爱柔。维洛莉亚死时才不过相当于现在的十几岁,而爱柔却是年老后自然去世的(但她用权能把自己的样貌变回了了青年时期),她们之间的年龄应该也差了很多。
“对了,伊薇,要不要给魔术师先生再讲讲你的经历?他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诗人如是提议。
“不过是些乡野传说罢了,要想听故事还是找这位诗人更好。”
“放心,伊薇小姐,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保证,不出一年,不,半年,你的名字必将传遍所有酒馆、所有旅店,为所有酒鬼熟知,被所有孩童传唱。”诗人做出相当浮夸的手势,似在弹琴。
伊薇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以更有逻辑、更完整的方式讲述了她身上发生的事。不过,她并未提及自己和爱柔她们身体的不同。
听完爱柔的讲述,两人都陷入了沉思。这故事过于不真实,满是神秘色彩,相比于经历、更像是个梦境。
“正因为现实难以预料,反而听起来像是故事。”诗人轻声一笑,颇为感慨。
“的确如此,”魔术师补充道,两人听起来都有不少故事,“不过类似的事情,我倒还真听说过一件。”
魔术师的发言引起了伊薇和诗人的好奇,他们两个的脑袋都凑的离魔术师近了一点。
于是,魔术师两手交叉,面色深沉,如诗人般开口:“那还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讲起,回到那个我的青春尚未被我的孩子们夺走的时候。
“青年时期,我尚有一份正经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以魔术谋生。当时我在志愿者协会工作——志愿者协会虽然主要依赖志愿者开展工作,但也有一部分固定的雇员保障基本运行——主要是在教养院里照顾那些父母已经牺牲的孩子们。也是在那里,为了哄他们开心,我开始学习魔术。
“但你们也知道,魔术这门手艺不是想学就能学的,没有哪个正经的魔术师会因为你喜欢就把自己的吃饭手艺倾囊相授。所以,我之所以走上魔术师这条路,还是因为教养院里的一个小孩。
“那是个小男孩,性格孤僻,说起话来常常前言不搭后语,因此一直没什么朋友。有一天,不知道他从哪学到了一个魔术,在教养院里表演了一下,立刻受到了追捧。我的同事——后来成了我的妻子,去问他是在哪学的魔术。可他说起话来依然是让人听不明白,所以最后也没问什么。
“不过,小孩子的热情都很短暂。在看腻了他的魔术后,他又像以前那样变回了孤零零一个人。我想,经历了这样的落差之后他一定很难过,就常去陪他走走,还学了几个简单的魔术。他走起路来又快又安静,像只野猫一样。但没过几天,他白天就常常不见人影,直到晚饭才回来。
“几天后的午饭时,他宣布他要表演一个魔术,我才意识到,原来他又出去学魔术了。大家听到又有魔术看,都很开心,他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于是,他故弄玄虚了一番——以我现在的经验看来,那些手段完全和魔术无关——之后,两手一挥,半个餐厅的桌子、连着上面大家正在吃的饭,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孩子们有的大哭、有的尖叫,但没有一个人喝彩,一时间乱作一团。别的同事在维持秩序的时候,我却只是盯着那个男孩,而他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切。那笑容极不正常,里面既没有单纯的开心,也没有恶意的戏谑,仿佛只是此时此刻就该出现在那里的一个空洞的笑容。
“相较于这超乎想象的魔术,他的笑容更令我恐惧。我本来应该追上他,但双腿却根本无法移动。直到他转身离去,我都只能愣在原地,直到餐厅内逐渐恢复平静。他如前几天般消失了,而我们一直等到晚上,也没见他回来,于是只好组织人手出去找他。我们找了一整晚,完全没有他的踪迹,他也没回到教养院。
“我只好先回家睡一觉。但就在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出现了。我那鬼使神差的一瞥,就看到了他站在我几十米外的一个小巷外。这次我追了上去,而他则跑进了小巷之中。最终,我来到一个死胡同,而他抱着一个极其高大、穿着紫色长袍的男人的腿,满怀敌意地盯着我。那个男人至少比我高了一半,而他的眼睛、他的瞳珠,像水一样流动,闪着诡异的紫色流光。
“他看着我,神情轻蔑,不是那种冷淡的藐视,而是像一个面对着手里的玩具充满了各种奇妙想法的孩子的眼神。我立刻明白,他将我视作纯粹的玩物,或许他将整个世界都视作纯粹的玩物。
“但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用袍子遮住了男孩。等他的袍子再次打开时,男孩却不见了。见到男孩消失,我的身体立刻涌出了力量,我当时想,无论如何要拦住他,哪怕自己死了,也要让他把男孩交出来。我朝他冲去,他没有阻拦我,任我扑到他的身上。我一把将他扑倒在地,可当我看向他时,却只见到一件紫色的袍子。他们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后来,任我们如何搜索,也没找到他们的任何踪迹,这件事也只好不了了之。之后,我成了家,有了孩子,生活走向正轨。后来还遇到了一个魔术爱好者,我们两个一起研究各种魔术,技巧越来越高。那件事就被我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但人不会真的遗忘什么,你们知道吗,只要有适当的条件,一切记忆都会在合适的时间完整地回来。
“那是在我业已老去、而我的妻子和孩子已经离世之后的一个雨天。我独自走在街道上,任雨水将我的衣服全部浸湿,也不想找个地方避雨。那时,我刚抛弃了一切,成为一个流浪魔术师,在旅途中修复自己的心。但不知不觉间,我走回了自己的家,那个我曾发誓再不踏足的地方。
“房子已经十分破败,自我走后,这里也没有被分配给别人,也没人修缮或维护它,放任我的过去在此自由腐烂。窗户碎了个大洞,风和雨可以随意进去做客,但我却被拦在门外。尽管我也无意回家,可看到雨水那得意的轨迹,我心中没来由得格外狂躁。
“于是我裹紧衣服,加快脚步,离开了家门前,走到了那个男孩曾消失的小巷。而记忆骤然袭击了我,我明白为何我会回想起那一切,因为小巷中,那个男孩面色惊恐地站立,满眼不知所措。我呆在原地,死死的盯住他。我无比鲜明地记得他当年的模样,而五十六年过去,他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麻雀、幼态的五官、大而惊恐的眼睛、手上的伤疤,所有细节我全都记得,所有细节全都与当年一样。
“但我终于不是当年那个傻子,我表面平静地靠近他,带走了他,和他一起住到了旅馆。他起初不愿交流,对我充满警惕,只是出于饥饿才勉强和我待在一起。直到我给他变了一个魔术,他才终于肯说些什么。奇怪的是,他不像消失前那样语言混乱,反而变得相当具有语言天赋,只不过由于性格原因还是有些沉默寡言。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我谋取着他的信任,一步步靠近他竭力隐藏起的答案。我全盘听信了他编造出的身世,甚至跟他一起寻找起他早已死去的父母。如是经年,他终于肯依赖我了。终于,在一个晚上,他终于向我吐露了他的过去,承认了他一直以来对我说的都是谎言,他在被那个紫袍魔术师带走后,去到了一个满是星星的地方,认识了一个女孩,在那里过了几天奇妙而快乐的日子。
“但那个男人却突然赶走了他,于是他又回到了这个小巷。我试图问出他为什么会被赶走,但他只是说没有理由,那个男人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不过无所谓,因为真正重要的事实我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只度过了几天,但我们的世界却过了整整五十六年。”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之后,魔术师终于停下,用沉默宣告了故事的结束。
“没了?之后的事呢?”诗人在度过了几秒的沉默后,终于意识到这个故事似乎草率地结束了。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魔术师做出最后的解释。
“也就是说,伊薇她们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而不是简单地做了个梦。这听起来可不像什么一般的魔兽能做到的事。”诗人说到这,愣了一会,接着补充:
“能做到这种奇迹的,只有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