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美的光彩中走来……”大道上,一个身穿墨绿色袍装的行人哼唱着。
四周的雾格外浓厚,望不见远山,瞧不着村镇,于是行人只好低着头走路。
雾中显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衣衫破烂,难以蔽体,身上遍布伤痕,血迹尚且没干。
“朋友,是否需要帮把手?”行人不敢轻易上前,只是出言试探。
那行人扭过头,原来是个女子,她脸上污迹斑驳,而面露悲恻神色,似突遭不测妄灾。
行人只见她嘴唇微微翕动,喉咙中似乎传出嘶哑声,但是终未吐出什么字来。
行人还是下定决心,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取下斗篷,披到了女子肩头。
“我正要投奔军队,你若和我同路,便可以去找军医治疗。你是怎么受了这样的伤?”行人以手搀扶女子,两人缓慢前行。
“……水。”女子终于吐出词语,于是行人立刻取出水袋,送至女子嘴边。
咕咚,咕咚,犹如涌泉。
“前面,军队,有巨兽袭击……”女子饮水之后,总算说出话来。
然后,这话里说的却并非什么好消息。
思前想后,行人仍觉得,与其携带伤员在雾中强行返回,赌途中没有魔兽埋伏,还不如寻找军队求个保障。何况女子还需要医治。
女子没有异议,于是两人继续成行。
“我是阿斯特里,一个吟游诗人,敢问阁下名号?”绿袍行人如此介绍自己。
“伊薇。我本来跟着商队的。”
此话一出,行人眼色微动,片刻恢复正常,而伊薇未曾察觉。
“那就更好,我们一同往商队去。商队可还好?”
伊薇闻言,面色沉重。
“我不知道……我们当时一起遭袭,如今我到了这里,她们却不知道怎么样了……”
此番发言十分可疑,然而阿斯特里却毫不怀疑,也不继续探问,只是一味地开始安慰起她来。
在不多的交谈中,阿斯特里基本搞清了情况。
迷雾是巨兽(存疑)召唤而来的障眼法,伊薇则是巨兽袭击的第一批受害者,对此后的事情她则一概不知,只是醒来就在这里了。
但现在既然已经进入雾中,想必离那巨兽已经不远。阿斯特里活动了一下身体,开始紧张地打量起四周。
魔兽极少单独行动,往往都是成群结队,以数量优势袭击人类。虽然这次的敌人可能是巨兽,但也不能排除有其他魔兽跟随的可能性。
只是,如果军队真的在战斗,这里不该如此宁静。
或许是巨兽已被讨伐?伊薇并不知道现在距离她们被袭击过了多久。
或者是另一种阿斯特里不太相信的原因:军队失败了。他们或者撤退,或者全军覆没。
但两名权座与两千名精锐士兵,阿斯特里的确不认为军队会轻易被击垮。
好在疑问没有持续太久,几分钟后,他们就遭到了四名骑兵的包围。
骑兵是怎么做到在雾中提前发现他们,还能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包围的?阿斯特里心中默默赞叹他们的技巧。
“冒犯了。你们的身份是?”其中一名在他们前方的骑兵开口问道。
“绿色的诗人、影子的歌者向您致以问候,长官。”阿斯特里欠身行礼,倒真有几分诗人做派。
“原来是先生您,未能认出实在抱歉。敢问先生您怎么会在这?”这次是他们身后的另一名骑兵在说话。
阿斯特里转身面向那位面容更加沧桑的骑兵:“我本想去王城发布我作的新诗,没成想却在正午时分走入雾中,正惶惶不已之时,幸逢长官您赶到。敢问现在是何情况?”
“刚才军队遭到了袭击,但现在敌人又不知所踪了,因此我们特来调查。总之目前这里仍不算安全,诗人先生最好上马和我们同行。那位女士也是。”
没有人打听伊薇的身份,似乎她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感谢各位长官,到黎明城后请务必让我好好报答各位。”阿斯特里笑着上了马,而伊薇也被另一名骑士接了上去。
他们首先向东前进,确认了雾团的边缘之后,重新折返,没多久便回到了军队,一路上无事发生。
将阿斯特里和伊薇送下马后,骑兵们走向银铠的将军,几人面色都相当凝重。
阿斯特里看了看伊薇,她的神色依旧疲惫而忧伤,但已经比刚见到她时好了不少。
“现在我们去找医生吧?”
伊薇点了点头,跟在阿斯特里身后,沉默地走着。
阿斯特里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一路无话。
到军医那里稍作处理之后,两人又去找了些吃的。由于商队成员全部失踪,因此他们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不耽误别人的地方坐着说两句话,看着士兵们忙忙碌碌,直到夜色确实降临。
白茫茫的天地如今尽数成了黑色,浓雾在黑夜中更加显出其威力,阿斯特里向四周望去,除了火光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没有星星和月亮相伴,也没有愉快的人群围绕,漫长的夜晚该如何打发呢?
阿斯特里本想躺下,可当他举目望去,眼中只有一片雾蒙蒙的黑暗时,他觉得仿佛失明。
于是他只好再次坐起,用伊薇的身影锚定自己的视觉与存在。
“你的同伴也失踪了,是吗?”阿斯特里问向伊薇。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被袭击后发生的事情吗?”眼看伊薇情况恢复了一些,阿斯特里终于开口询问详细的情况。
伊薇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道:“可能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度过了好几天光怪陆离的日子,回到现实后却发现时间没过去多久,搞得我现在很迷惑。
“我梦到自己在坠落……然后所有同伴的皮肤都变成了石头,我们坐在云堆成的山上看月落,不知接下来去往何处。
“然后,两个小女孩把我们从云上丢了下去。
“接着,巨兽袭击我们,但我却回到了这里。
“而我的同伴们,并不和我在一起……所以那一切不是梦吗?”
伊薇的眼神中带有几分迷离,阿斯特里也对她的故事充满了疑惑。
阿斯特里似乎没听说过什么魔兽还能使人做梦的。难道她精神本就有些问题?
“这是幻觉,还是梦?歌声远了——我是在睡,还是醒?”阿斯特里吟诵了一句诗,作为对伊薇的回应。只是这回应并没有什么意义。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直到喧闹之声穿透雾气,从不可见的远方如同涟漪般逐渐传递而来。
类似的喧闹阿斯特里已经听过许多次,他辨认出其中压抑着的紧张、掩饰着的恐惧、以及一如既往的勇敢。
这一切意味着,敌人的来袭。
阿斯特里瞟了一眼伊薇,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刚才还满是疑虑和脆弱的伤者,现在却面对着新的敌人而毫不畏惧,目光中只有急切的渴求。
看来她无比在意她的同伴。
不过尽管如此,阿斯特里也毫不打算前往事件的焦点。毕竟,一个诗人去前线又能做什么呢?
只不过,前线却朝他而来。
随着一股强烈的风柱将四周的雾气吹散,并将附近的士兵全都卷上天去,阿斯特里终于得以一窥敌人的本来面目。
因沾染了血液而显露出形状的数根透明巨柱,正在军队中狂乱地踢踏着,而其躯干则依然隐身于浓雾之上。
从零碎的情报可以推测,这次的魔兽本来应该是隐秘型的猎手,在浓雾中悄无声息地移动,在将猎物的精力消磨殆尽后发动致命的突袭。
它本来也是这样做的,直到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发疯般地袭击起来。
而刺客一旦暴露了存在,离死亡就不远了吧。
魔兽的踏地本来极轻,几乎没有什么动静,但现在,大地的震颤之声却直击阿斯特里的耳膜。
在沾满了士兵血液的透明巨柱终于抬到阿斯特里头顶,即将落下之际——
根根岩石巨刺拔地而起,轻而易举地刺入了那空气般的巨柱当中,进而渗出股股血流,将那巨柱阻死在半空,不能再移动分毫。
下一刻,一道银色的身影直冲入天,遁入雾气当中。
而他的身后,万马奔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