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低头默默擦拭着手中的“裁新”,将那些黑色的粘血从刀身转移到了一块靛蓝布料上。
“真恶心,真恶心……”林夏悄声咕哝着。她翻来覆去地擦着刀,刀刃已将那布料划出许多破口。
对加班的不满、对魔兽的厌恶、对“裁新”的怜惜,似乎全都发泄在这简单的动作中。
在一刀斩断那恶心的魔兽后,尽管林夏万分小心,她的衣服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许多那怪物的黑血。
于是,她干脆把那件外套也脱了扔掉,现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在略带寒冷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
不过,若是有人用“脆弱”两个字形容林夏,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她的眼神剜出心脏,活活吓死。
当然了,这种吓唬小朋友的鬼话,不必采信。
“擦够了吗?”那蓝色布料的主人转过身来,他的银铠在光照下闪闪发亮。
林夏只是抬眼瞄了一下他,随后将刀收入鞘中,留着肮脏又破烂的披风悲哀地垂到地面。
“这套衣服以后可以多穿,挺方便的。”
小阿拉昂在心中苦笑一声,但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你还有工作吧。”
加班,又是加班。林夏想大声咒骂,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从她度长假以来,她对工作的容忍度越来越低了,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
这主要归功于伟大的星星大人,整日带她游山玩水,还美其名曰追寻历史。
当然,也怪她没有定力,就是抵挡不住星星的引诱。
好在,林夏还算有些表演的天赋,对于这些顺手交代给她的工作,她总能一笑度之,妥善完成,然后直接一走了之。
除非去她家亲自找她,否则她是不接受下一步的指示的。
但这次,摩拉曼那老头子直接逮到她还没来得及离开王城的时候,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
逃跑失败的林夏,还要装出一副漠然的态度——装出一副度假没怎么改变她的样子,爽快地接受任务。
“找个人而已。那就再见了。”
上次见到小阿拉昂,应该已经是几年之前的事。不过,几天后他们的军队就要抵达黎明城,估计到时难免又要再见一面。既然如此,这次也没必要太多寒暄。
于是,林夏说完这句话,直接向南门的方向走去,留下小阿拉昂终于改变了表情,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林夏走在街道上,四周的居民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始井井有条地调查灾情、抚慰家属。
在林夏一直以来的印象中,王城的居民在这方面是最具经验、最为可靠的。
这主要归功于女王数百年的统治,正是在她领导下,人们才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灾后重建体系,而女王无与伦比的实力,更是所有人得以坚持下去的依仗。
这次的任务,也是女王传达下来的。据其他影之侍说,似乎发现了新的权座,需要林夏带去王庭。
林夏想起,自己最初在这片陌生的大地苏醒时,也是一无所知,只能漫无目的地游荡。
后来,她大肆屠杀魔兽的传说传到了王庭,摩拉曼便将她带到了女王面前,她才理解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
此后,每有权座的更替,都是由林夏找到他们,然后将他们带到王庭的。
之所以让林夏负责这项重要任务,无疑是因为她追踪和调查的本领,以及在面对不信任他们的权座时,能够采取非常手段的能力。
林夏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现在真的不太想做这种麻烦的工作了。
来到南门后,林夏很容易就发现了身披黑袍的另一名影之侍。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名影之侍的身后,偷偷向他的脖颈吹气。看到他的汗毛全都立起,林夏不由得笑出了声。
但突然,她和那名影之侍全都呆住了。
刚才在对着别人脖子吹气的,竟然会是那个“裁纸师”林夏吗?
两人就这么呆呆着站在人迹寥寥的巷子里,木然对立。
那名影之侍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明显充满杀意的林夏快速鞠了个躬,递给她一件黑袍和一副黑铁面具,又向她指了指一座外表平平无奇的房子,随后违反工作流程地独自逃走了。
林夏的杀意并不针对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影之侍,而是直指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星星!他把自己搞得太松懈了!
在披上黑袍、戴上面具后,林夏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可以想象到,不久之后关于裁纸师捉弄其他影之侍的传言就会传到小阿拉昂耳中,而她和小阿拉昂三天后就又要见面了。
林夏觉得,这绝对是她一百年来最倒霉的一天。
但,任务还得继续做。林夏只好收拾心情,直接走到门前敲起门来。
街道上开始陆续出现行人,匆匆忙忙,似有许多事做。
乌云离去后,飞鸟重又回来,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脚步声、谈话声、风吹动叶子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没有秩序、没有美感地传入林夏的耳朵。
而她唯独没有听到这房子里传出任何声响。
但门还是开了。林夏看到一个栗色头发、身着骑服的女人,毫不掩饰、从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
面对一个披着黑袍、戴着面具,完全神秘的来客,林夏觉得对方已经足够礼貌,至少对方的手没有放到腰间的剑上。
“影之侍?”但女人还是出乎意料地先开了口。
林夏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已经充分调查了现状,只是不知道具体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一般来讲,影之侍也应尽可能保持沉默,以免自己的声音被认出。但面对权座时则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以后必定还会有许多合作,彼此需要相互认识。
于是,林夏开口说道:“女王陛下召见你。”没有多余的解释,林夏想看看对方对现状的理解程度。
“为什么?”
与林夏的推测一致,对方虽然了解了一些世界的现状,但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也是当然,没有女王的仪式和其他权座的告知,尚在游荡的权座是不可能从民众口中打听到太多机密信息的。
“为了你想知道的一切。”
短暂的沉默过后,对方直接爽快地说:“走吧。”
这要么意味着对方愚蠢而轻信,要么意味着她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林夏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两者兼具的可能性也有。
权座都是曾立于一个时代的顶点的人物,鲜有不骄傲的,只是在历史的伟力面前,一样形销神陨、连名字都难以流传。
尤其在大断裂后——那是一场毁灭了绝大多数陆地的巨大灾难——历史随之一起断裂,曾经的传说与史诗尽皆逸散,以至于生前风云叱咤的权座,在复活后却陷入无人知晓的境地。
哪怕生前的自己并不在意这种虚名,但看到自己在历史中消散得如此彻底,林夏依然不能不感到时光流逝的悲凉。
林夏让那权座走在前面,自己无言地跟在身后,对方也未向自己搭话。
黑墙与王庭的方位显而易见,因此林夏并不需要带路。
路边的行人偶尔对她们投来打量的目光,但都清楚不应打扰影之侍执行这过于张扬的任务。
林夏戴着面具,因此对这些目光全无所谓,而那权座也毫不在意,目不斜视地走着。看来是已经习惯了抛头露面的人。
从南门走到黑墙之门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她们为了不过于引人注目,没有选择走王城大道,绕了一些距离,但这段路仍然只需要走几分钟。
只是,在众人的打量下、在死一般的沉默中、在对回家的强烈渴望下,林夏仍觉得这段路过于漫长。
好在,随着黑墙越来越高,她们终于见到了仍在广场上发号施令的小阿拉昂。
“新权座,带去见女王吧。”林夏终于将人带到,立刻转身离去,不给人搭话的机会。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