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湘渡。
清风吹拂河水,泛起阵阵波纹。
老吴半蹲在渡口,瞧着自家木船上差不多快上满人了,这才起身慢悠悠解开系在渡口木桩上的粗绳。
他伛偻着身子走上木船,回头望着再无人路过的泥泞土路,这才将船桨向外一撑。
木船缓缓远离渡口。
老吴打了个哈欠,余光瞥了一眼木船上的人。
多半都是熟悉的面孔。
陌生的也就两个人,一个是蓬头散发的邋遢男子,另一个则是灰衣男人。
老吴他在朝湘渡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老船夫,走南闯北的行人自然见得不少,他这双眼睛也锻炼出来了几分本领。
且先不谈那邋遢男子。
那个灰衣男人的相貌其实并不出众,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伟岸俊美,身上衣物材质也是最普通的粗麻,脚下的鞋履更是简简单单的草鞋。
但老吴之所以会格外关注这灰衣男人的原因,是因为这灰衣男人实在太过干净。
灰衣男人的衣衫和草鞋或多或少都粘上了路边的泥土与杂草,但是他皮肤上下莫说能找到一点污渍,就连一丁点痣斑的痕迹都难以见到。
不同寻常。
莫非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闲着没事干,又来玩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套?
老吴想到这里,不敢细看。
反正灰衣男子是否不同寻常都与老吴自己没有多大关联,毕竟那渡河的船费老吴早就在上船前已经收取了。
扮什么猪吃什么虎,老吴可不瞎操心。
不过今日的水流有些湍急。
老吴一边沉思着一边划着船桨,一双混浊的老眼低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上个月朝湘渡便有渡船翻了。
即便当时船上有精通水性的老艄公也无济于事,整艘渡船上所有人包括那名老艄公还是莫名其妙的溺死在河水里。
最为古怪的是,时至今日都没找到他们的尸体。
这件怪事让朝湘渡将近半个月都不敢有人来这里坐船,好在接下来半个月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及这是最近通往安平县的路线,这才使得朝湘渡慢慢恢复了生气。
希望是错觉。
“坐稳咯!”
老吴布满老茧的精瘦双手握紧船桨,扯着嗓子高喊一声,这也让老吴心中隐隐跳动的不安宣泄出了一些。
木船速度变快。
不过湍急的河流与掀起的阵阵波浪此刻渐渐平缓下来,这让老吴的内心松了口气。
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但就当木船行至水中央的时候,刚平缓下来的河流突兀变得离急促起来,老吴划船的船桨也感受到了极强的阻力。
“老吴船怎么不动了?”
坐在船侧的一名农妇环抱着箩筐向老吴不安问道。
农妇也听闻过上个月朝湘渡发生过翻船的事情,她也不想坐船的。但布庄实在催得紧,她只得硬着头皮坐船将这一箩筐的缫丝送到安平县。
砰。
湍急的水流猛然打击在船身上,飞溅的河水也如雨水般哗啦啦落进船舱内。
“没事的嘞!”
老吴高声喊道,可是他的脸色却早已经变得煞白,他感觉到手中的船桨一直往下沉,就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拖拽一样。
天色突如其来的阴沉下来,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这片河域。
木船原地盘旋。
“老吴咱们这是不是惹了龙王爷发怒了?”
这次说话的并不是抱着箩筐的农妇,而是一个面色惶恐挑着扁担的黝黑男子,他半跪在地上扶着船沿望向老吴询问道。
“没事的嘞!”
老吴大喊重复着之前的话语,他已经听不清船上人在说什么,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已经放在水下。
准确来说,是放在了那盘旋在船身周遭水下的黑影。
黑影散发的阴冷气息让老吴心中本能恐惧,但老吴没有放弃抵抗,他仍是奋力的划着船桨,妄图想让这艘木船迅速离开这诡异的河中央。
但越掀越高的水浪,以及那突然浮出水面的黑影终究是让老吴心中一冷。
黑影不是什么鱼精鳖妖。
而是一个眼眶空洞渗水,浑身肿胀腐烂的死人。
啪。
老吴面色一狠,高高举起船桨对着死人一拍,可是那浑身腐烂肿胀的死人不仅毫发无损,反而使得老吴的船桨断裂开来。
湿冷。
老吴的脚踝突然传来一阵湿冷的触感,紧接着他神情恍惚,整个人仿佛被拖拽进了冰冷阴森的无底深水中。
“老吴!!”
那面色惶恐的黝黑男子看着船头莫名其妙倒下的老吴,他立即转身扫一圈船上的人,惶恐的面容也逐渐变得狠厉起来。
黝黑男子看着双手紧紧抱着箩筐的农妇,又望了眼坐在船尾的邋遢男子腰间的木鞘,最后目光定格蜷缩在船角落的干瘦少年。
“龙王爷发怒了,需要祭品才能平息龙王爷的怒火!!”
干瘦少年还没反应过来,黝黑男子就已经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把干瘦少年推下了水中。
“救……救命!!”
干瘦少年被冰冷的河水刺激清醒过来,他刚浮出水面想要扒在船沿上船,就被黝黑男子用扁担恶狠狠敲了下去。
“龙王爷求你息怒吧!”
黝黑男子跪在船上,双手祈求着,余光一直注视着水面,一旦干瘦少年有上浮的动作,他那张哀求的脸庞转眼就会变成狠厉狰狞的模样,再次用扁担干瘦少年狠狠的拍打进水里。
农妇看着这一幕面色不忍,她低下头双手抱着箩筐越发紧了起来。
“杜辉,你这样……”
“住嘴!天色还没变晴,说明祭品还没送到龙王爷嘴里,死他一个,总比我们全部死在这里好!”
船上似是认识黝黑男子的人刚想开口劝几句,就被黝黑男子布满猩红血丝的双眼瞪了回去。
无人再敢议论。
水浪继续猛烈拍打着船身的,黝黑男子祈求声音的也渐渐变得有些癫狂起来。
水面忽有人影浮动。
跪地祈求的黝黑男子面容狰狞拿起扁担,正准备将那浮起来的人影再度拍打回水里时,一个嶙峋鬼脸猛然从水里直击他的面门。
哐当。
黝黑男子扁担掉了下来,整个人被吓得跌坐连连后退,这使得本就不大的木船左右晃荡,河水不断从四周涌入。
砰。
黝黑男子退无可退,他惊恐昂起头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坐在船中央的灰衣男子身上。
黝黑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他的视线骤然被一层阴影蒙盖,自己的意识也瞬间被一团阴冷的水流包裹。
苏承云眼眸低垂望着那团凝聚在中年男子头顶散发着阴森气息的黑影。
黑影借着黝黑男子的身躯已经蔓延到自己的身上。
苏承云的意识也同样被阴冷的水流包裹,溺水的绝望窒息感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就在黑影将整艘木船所有人都笼罩之时,黑影慢慢涌动衍生出一个面目可憎的灯笼状鬼脸。
鬼脸绿幽幽的火光漂浮在一对空洞的眼眶之中,安静的俯瞰着木船上所有人。
所有人皆是面色煞白,五官渗水齐齐倒了下去。
除了苏承云与那个邋遢男人。
“都说仙人无情,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
邋遢男人眯成一条细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他瞥了一眼仍是毫无任何反应的苏承云,悠悠哉哉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你不出手,那就我来。”
邋遢男人身上骤然散发着淡金色的微光,同样萦绕在邋遢男人表面的湿冷阴影忽如夏日冰雪般消融。
现于半空中的鬼脸见到这一幕,眼眶绿幽幽火光晃动,弥漫的黑影顿时散作四分五裂的阴影潜入水中。
紧接着木船船沿立即搭上数十只腐烂肿胀的手掌,一个个呈现巨人观的溃烂死尸散发着恶臭气息缓缓爬上船。
邋遢男子神色有些凝重。
他没想到这水鬼竟是会如此聪慧通灵,一看见木船形势有半点不对就转头逃窜,没有给他半点的机会。
邋遢男子右手指尖轻挑刀柄。
只见是木鞘内数缕寒光迸射,那些攀爬上船的溃烂死尸头颅尽数掉落,断裂的脖颈喷出猛烈腥臭的粘稠黄水。
邋遢男子面色没有半点欣喜,脸上的表情越发凝重。
这些断头的死尸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反而那些掉落头颅利以及断头死尸一齐怪异的朝着邋遢男子聚拢。
死尸是不怕死的。
邋遢男子深呼吸一口气,他作为一个江湖刀客,打打杀杀自是顺手,可对付这种诡异之事属实难弄。
扑通。
无头死尸忽然向后倾倒,滚动的头颅也蓦然不动。
正打算换一种打法的邋遢男子看向面色平静带着些许紧张的灰衣男子,他看见这灰衣男子双眸眼角溢出一丝清气,手指对着河面某处隔空一点。
河水倒悬,汇聚成球。
水球之中正是那先前潜入水中的阴影鬼脸。
“速度。”
邋遢男子一脸惊愕望着灰衣男子,直到灰衣男子开口他才反应过来。
邋遢男子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将鲜血抹在自己长刀刀刃上,小声嘀咕,“这等本领真不愧是仙人。”
刀气如血虹。
困在水球中的阴影鬼脸直接被斩得仅剩数缕黑雾,残余的血虹刀气更是如猛烈的阳光烧灼着鬼脸不断哀嚎,最后化作一缕缕寡淡的黑烟消散不见。
“仙人不是我。”
苏承云抹了抹自己鼻尖流下来的鼻血,他认真看向邋遢男子开口解释,随后身体直直后仰倒了下去。
悬于半空中的水球顷刻哗啦啦化作一场大雨重新落入河流之中。
阳光穿透乌云。
邋遢男人望着重新洒落下来的阳光,他缓缓收刀入鞘低眸望着昏倒的灰衣男子。
“仙人不是你,那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