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时分,红日西沉,山意微凉。
空落落的药房里还剩下两个身影在忙碌。
少年在布衣上拍去手上残留的药渣,转身取了烛灯点上。
一转头裴让便对上了族弟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哑然失笑。
他伸手揉了一下对方的脑袋。
“怎么了?”
“让哥,我饿了,饿了嘛!”
族弟眼中泛着狡黠灵动的水光。每次他们这些年纪小的药童一求情,裴让总是会心软。
这一次当然不会例外。
少年的沉默极为短暂。
七十二,七十三.....
飞速扎好两包玉肤散的裴让眼角的余光中,族弟仍旧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好吧。你把手上的那一筐弄完,剩下的我来就好。”
裴家药房中,九岁以上的药童才被允许干分药、研磨、扎药的活计。
“太好了,谢谢让哥!”
族弟跳了起来,口中反复道谢了三四次方才恢复平静。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
整整齐齐的药包放满三层药架时弯月早已升起,晦暗的月光和幽黄的烛光令裴让脸上阴晴不定。
“又是一点没剩啊!”将多余的药渣拍下来聚在一起挑了一会儿,少年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药材残余。
药房里早就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族弟的活计、最后的例行检查、处理所有的药渣废药材,这些年来最不好干的活计总是他来做。
没办法,谁让其他人都不在药房久待,不在乎考评。
夜色渐深,丝丝白气萦绕在料峭山壁侧,给一望无际的森林添加了一层隔膜。
唯有雾中兽声与虫鸣的交响依旧。但这些年裴让还未听过裴家有谁死于猛兽之口。
他举着火把朝下走,速度并不快。
一天的劳作几乎榨干了裴让的体力和精力。
他现在只想快点儿下山去把事情办完,能早点儿搞点东西吃然后睡觉。
“快七年了吧。”裴让说着便止住了脚。
白气突然窜出,狠狠撞在山壁上像四周逸散,宛如莲花绽放,煞是好看。
若不是当年带他的族兄被莲花煞吹下山崖,至今连尸骨都凑不全的话他还挺喜欢看的。
这种气名为力气,是裴家所居住的巨人腕天然产生的。
莲花煞便是其中一种力气。
“果然已经关了。”
药堂设立在半山腰,此刻红木大门紧闭。
虽然知道药堂家老或者管事很可能就在里面休息,但裴让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不去打扰。
时也,命也。
裴家药房有规定,六岁至十二岁孩童可入药房,工作圆满则可以领取一枚灵脉丹。
灵脉丹乃采气士开窍修行的丹药,族中管控甚严。
裴让别看过了年关才是十二岁,但四岁就被嫡母托关系送入药房的他足有七年多的工龄。
虽然不符合规定,但至少年限是够的。
他不久后就要离开裴家了,这一去不知归期。当然希望能够换来一枚灵脉丹,那是他应得的。
“也罢。明天再来吧,希望明天......”
他远远瞥见了一抹火光,神情微微一怔,随后自嘲一笑。
“被骗了。族长他还说要过两天的。”
裴家的主院灯火通明,一艘浩大的云舟停在空中。
那云舟之上亭台楼阁,层次分明,无数云制的图案跃动,仙女临凡,凤鸾栖息。
“何人是裴幼明,随我走一趟。”
清冽冷淡的嗓音空灵回荡在山头。
仙门选种的消息两年前裴家就得知了,那时候的上宗仙人亲自下来,指定了裴家的一人,便是裴幼明。
但今天可不是说好的日期,上宗的人提前到来,属实是。
纵使如此,主院的人该来的也基本上全来了。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和身后的中年人以及孩童们围成一个弧,簇拥着当前一位神采灵动却面若冰霜的仙女。
众人皆是恭敬地望着她。
此人凤眸明眉,英气十足,绝非粉黛修饰出的出尘气质落在玄色龙凤袍上居然不显突兀。
尤是眉心那一点红朱砂,平添了几分霸气。
一时之间,众家老管事纷纷张皇,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大部分人的眼神都希冀在最前方的老者身上。
“回上仙。我族,我族.....“
族长裴年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凤笑尘冷笑一声打断。
“我没让你回答我。我记得他是主家的人吧,怎么还没到?”
纵是久经人情场的裴年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内心焦急如火烧。
传音早就发出,但却没有得到能让他如愿以偿的答复。
“能让一让吗?”
“麻烦让一让,谢谢您。”
挤过众人的裴让举着火把走到近前,他行了个很笨拙的礼。
“神女姐姐,族长爷爷,我来了。”
裴年长暗暗松了口气,凤笑尘的手中则是出现了一张影神图。
那影神图上的画像和裴让大概有七分相似,考虑到画像已是两年之前的事情倒也不奇怪。
“可以,人我就带走了。”
凤笑尘一卷袖子,裴让便不受控制地来到近前,她转身就要带着少年离去。
“上仙请慢。”裴年长取出一个储物袋,“我这里有给上仙的一点儿心意。”
“......”
凤笑尘本待拒绝,但突然回过头来,眸色转深,眼底金光一闪而过。
她轻轻一笑:“族长有心。”
“呃......”裴年长欲言又止,“我这里倒还有一个请求,不知道当说还是不当说。”
凤笑尘并不希望让对方狮子大开口。
但收下储物袋,她倒也不好完全不表示,斟酌了一番后。
“今年你们的灵脉丹份额,应该会多一些。”
“上仙挂记着就好,上仙挂记着就好。”
裴年长原本的目的并未达到,但这个结果也不算差,索性也就应下了。
上了云舟,凤笑尘第一时间转过身来面对少年,尤其与裴让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对视了好几秒。
她一手打出一道清气,云舟自动。另一手则轻轻掐住了裴让的脖颈。
“神女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眼角余光已经瞥到周遭风景的流转,裴让知道云舟已经开动,因此他也并不惊慌。
“冒充种子,可死罪。”
?
这就发现了?
裴让很惊讶,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几分。
“别那么惊讶,这世上有的是玄妙的手段。”
“你倒是长得真像。亲兄弟?表兄弟?不会没什么关系吧?”
凤笑尘打趣道。
裴让摇摇头:“远亲,挺远的。再说人家是主家,我只是第四分家,还只是庶子。”
一上来就暴露的裴让决定破罐子破摔,和盘托出也许能挣个活命的机会。
这回轮到凤笑尘惊讶了。
“哈哈哈,有趣有趣。”
她松开了掐着裴让脖颈的手。
“我就不问是谁让你替他的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就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裴让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儿无话可说:“神女姐姐,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坏消息就是,你们这一批被选入宗门的种子,活下去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少年慌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洞察的平静:“哦,那有好消息吗?”
凤笑尘晃着手指,眸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裴让这才发现对方原来是重瞳。
只不过她一对眸子一大一小,且小的那一颗深藏在眼白当中不易察觉,且有垂下来两绺鬓发遮掩。
想了老半天,凤笑尘最终憋出来七个字。
“那当然是没有啦!”
?
那你说什么?
“神女姐姐,话本里不是这样演的。”
裴让试图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来博得对方的同情。
“您应该不会闲得无聊,逗我一个小孩子玩吧。”
凤笑尘则抱臂而立:“我真没办法。再说,有能力也未必要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