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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梦承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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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春雨晚来贺(1)
    世界奔流不息。



    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从来没有发生过。



    工作结束后,罗卿卿收起话筒,心里沉甸甸的。深深回望了一眼车祸发生的位置,提着工具箱转身离开。



    刚上车,接到了裘湉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罗卿卿深吸一口气,拉下了一半车窗:“检查结果出来了吗?怎么回事儿?”



    裘湉问:“你忙完了吗?”



    罗卿卿“嗯”了一声。



    电话里,裘湉声音反常。罗卿卿心里泛出隐隐不安:“嗯?是怎么一回事儿?”



    裘湉突然有些乌咽:“卿卿……我…”



    罗卿卿安抚道:“没关系,你慢慢说。”



    医院内,陈之然拎着刚从外面买回来的营养餐推门而入,裘湉笑着让他“噤声”:“卿卿,有两件事情,一件好消息一件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罗卿卿:“好消息吧。”



    裘湉哼哼唧唧好一阵儿,有些羞怯:“好消息就是,我怀孕了。”



    罗卿卿终于有了片刻舒缓,今天一天跟坐过山车一样,她笑了一声,对着电话喜悦祝福:“另一个消息我不听了。”



    裘湉意外的问:“啊?为什么?”



    罗卿卿回答:“你的这个好消息就已经够我开心很久了,其他的都无所谓。我刚结束工作,明天去医院看你。”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罗卿卿收回目光:“你好师傅,我到前面车站下车。”



    ……



    斑驳的光影照在树枝上,往棕褐色的木门打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门可罗雀。



    何培安坐在门口刨木花儿,穿着并不考究。杨毅姚去海鲜市场买鱼回来,路过时顺嘴问了句:“今天有没有上新?”



    何培安微微一笑:“人算,不如天算。”



    杨毅姚骑着电动车,单脚蹬地:“哦?方不方便今天我进去看看?”



    何培安笑着点头,虽然杨毅姚从来没有购买过小铺内任何物件儿,三年来,进进出出倒也习惯了,不避讳什么。



    何培安收了门口的木椅长凳,刨子锯子,推开门请杨毅姚进去。



    空气夹杂木屑,杨毅姚一眼捕捉到了角落里的木雕菩萨像,结合了木质的温润和人物性格的慈悲,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看了好久。



    木雕一脚垂落,一脚半跏趺坐。高花冠雕刻细致,神态低垂,神思玄妙,整体有巴掌那么大,让杨毅姚想拿起,又不敢拿起。



    “你这个小店,太孤寂了。”



    杨毅姚回过头看向何培安:“不如,摆出去,让它们也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何培安从兜里掏出一把螺丝刀,眸咪了一下眼睛,走到一架绿漆照明灯前:“时间久了,就懒得搬了,现在也不敢搬了,万一丢一个呢。”



    何培安操着一口江南水乡的调子。



    幸好是做邻居久了,否则还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这样不盈利,以后可该怎么生活?”



    杨毅姚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钱多多花,钱少少花,我还能把自己饿死不成?”



    何培安拿了一张酒精棉片擦了擦螺丝刀。



    砰砰砰———



    “有人敲门?”



    杨毅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砰砰砰———



    这次听的真切,何培安和杨毅姚同一时间往外面看。



    隐约是一个瓷青色衣服,何培安没理会,款款坐在狭小角落的一把五十厘米高的陈年旧椅子上。灯光下,他扶了扶眼镜边儿,外面的人显然知道了屋内有人,抱着手里的匣子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罗杰先生在吗?”



    何培安和杨毅姚对视了一眼,杨毅姚说:“他今天不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陈之然拿出手机翻到和祁州的聊天页面:“家中的一只匣子意外破损,小周先生跟我说让我带着匣子来这儿找一个叫罗杰的先生,说是能帮忙修复。”



    见有客人来。何培安咳笑了声,一脸恨铁不成钢:“这臭小子,倒是挺会给我安排事儿。”



    杨毅姚指了指外面:“你先忙,晚了到我家喝鱼汤。那鱼还在车子篓里,别让猫给我爬了。”



    杨毅姚走后,何培安拿起刻刀对准初具雏形的木头。指尖力度恰到好处,稳健不失灵活。清晰可闻的“咔嚓”声,不动声色的思考着下一刀的走向。



    陈之然凑过来问:“您贵姓?”



    何培安冷冷撂下一句:“放这儿吧。”



    陈之然意识到眼前的老头可能不喜欢被打扰,他连忙说:“您好,先生。请问修复款项是多少,我怎么转给您?”



    “既然是那小子介绍过来的,就免了吧。”



    何培安的目光继续投注在木偶之上。



    放下后就离开了。



    陈之然走到门外,到了饭点儿,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过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陈之然目光凌厉的扫向堆砌的废品壳子。



    小店里,一鼓作气,轻松雕刻出头型。何培安停下了手里的刻刀,轻瞄了多宝阁一眼,一瞬间眼神僵硬。



    脑门儿,浮了一层虚汗。



    再去回想,刚从那个男的长什么样,懊悔没仔细看。



    镀银挂历被风吹起,何培安从椅子上起身,到杨毅姚家时,已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



    莼羹鲈脍香气诱人,汤色奶白。



    杨毅姚小声地问:“刚才去你那儿的年轻人是谁啊?”



    何培安摇摇头:“不认识。谁知道祁州在外捅的什么篓子。”



    杨毅姚轻笑了一声:“你以为还是和小时候呢,你就不会换个眼光看看他,你也就是这样,不就是他不肯跟你学木艺吗,至于吗。”



    何培安用咳嗽掩饰,指了指汤盆里的莼菜:“你这不时令啊。”



    杨毅姚拿起大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你的吧,挑的不行。”



    一口鱼汤,何培安眼角突然有些湿润,说起江南菜来是声情并茂:“莼菜、鲈鱼、茭白并称江南三大名菜。秋吃水八仙,赛过小神仙。”



    何培安看了一眼窗外。



    可惜……现在是冬天。



    他嘿嘿笑了两声,突然感慨:“以前年轻时,还和朋友去摘鸡头米,菱角。脚下的淤泥湿湿软软,从前胆子大,光脚都不怕。说到这鸡头米,那可是水八仙的头牌。”



    杨毅姚挑出一块白豆腐:“难采难剥,有何金贵?”



    何培安摇头笑了笑:“甪湾儿的,听人说今年七月份提前摘了,生硬的很。这玩意儿最好等到八月初,最酷暑难耐时。”



    杨毅姚淡淡道:“你多久没回吴中了。”



    何培安眯眯眼睛:“十年?”



    杨毅姚倒了一小杯二锅头递给他:“我说你愣瓜,你还不信。记岔了,记岔了。整整十二年,看,我都替你记着呢。”



    何培安举着杯中透亮,一干而尽。



    杨毅姚:“人都说年纪越大,越怀念从前的味道,我怎么从你身边看不到一丁点儿?”



    何培安喝酒上脸,杨毅姚喝酒上头,兴致浓时,就再不考虑什么能说的,不能说的。通通,都说了。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换做几年前,何培安喝完酒就会开启话唠模式,现在喝完酒就只想找个窝睡觉,人越来越老,也越来越走心,很多事情言不由衷。



    酒过喉,往事不可留。



    ……



    裘湉怀孕,裘家与陈家大大小小都围着她转,虽然,平时也是围着她转。就连住在郊外老宅的祖父祖父都接来了,商量着裘陈两家联亲的事情。



    罗卿卿前夜查了孕妇饮食注意事项,买的都是些健康。她来时,早先贵宾套房里围拥的人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裘湉这几十年,和陈之然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除了少年时的小吵小闹,十八岁之后,基本没有为爱神伤过。好朋友有了宝宝,她觉得很新鲜。



    裘湉放下手里的平板冲阳台喊:“卿卿,不要洗水果了,我已经吃不下了。”



    罗卿卿时不时的就会笑,是真的发自内心高兴。很多时候,她都是依着裘湉,这下子有了宝宝,能够宠着的,又多了个。



    罗卿卿绕了一圈:“你这,男的女的?”



    裘湉拨开自己肚皮上的衣服:“这小家伙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但是没关系,如果是个女孩,咱俩就一起对她好,如果是个男孩,以后就可以保护咱们。”



    “合着,你俩安排好了?我这当爹的,去父留子呗?”



    陈之然从外面回来。



    听到这话,罗卿卿嗤笑了一番:“也不是不可以,凭我个人能力,也是可以养得起她俩的。”



    罗卿卿走到床对面的沙发坐下:“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伯父阿姨他们怎么说?”



    裘湉叹了口气:“本来我想着在春天结婚的,眼下只能提前了,再过一段时间,肯定就显怀了。”



    陈之然的话突然变少了。



    裘湉埋怨的看了他一眼,继续对罗卿卿讲述她原先的婚礼计划:“四月的阳光温柔,草坪绿地,我不希望我的婚礼规模太大,但温暖真挚,只请些至亲至爱就行了。”



    裘湉看了陈之然一眼:“陈先生,春天满足不了,小众一些可以吗。”



    陈之然倒了一杯温牛奶,端到裘湉眼前:“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是有一个不同意,你哥哥不扒了我的皮?”



    罗卿卿低声笑:“你俩以后也是要做爸妈的人了,注意胎教。”



    “我可以,她就不一定了。”陈之然不置可否。



    手里的牛奶喝了一半,罗卿卿问陈之然:“你刚才去哪儿了?”



    “之前外婆的匣子不是坏了吗,让祁州帮忙看过,他给我联系了个能修的师傅。我今天顺路把匣子送去了。”



    裘湉转脸问罗卿卿:“你和他进展到?”



    罗卿卿没有规避,笑了笑:“普通朋友。”



    房间息静,裘湉略带撒娇的问陈之然:“到时候,你能邀请祁州当伴郎吗?”



    陈之然拨愣了一下头发:“这个?”



    他扭头看了罗卿卿一眼。



    “邀请人家来就已经可以了,伴郎?未免刻意了些,谁不知道罗卿卿是伴娘。”



    裘湉往陈之然的方向递了递杯子:“就是要挑明了说,我们卿卿哪里不好?是他高攀了好不好。”



    罗卿卿略微沉默。



    裘湉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罗卿卿摇摇头:“昨晚采访太累了。”



    裘湉掀开白色被褥从床上下来,走到罗卿卿面前时脚步止住了,裘湉试探性的问:“是不是?祁州知道了?”



    罗卿卿没吭声,她的心跳一直很平稳,慢慢消解着昨晚遗留的恐肃感。谁都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谁都不会知道。



    她似乎,真的不了解他。



    眼下,还有继续了解的必要吗。



    罗卿卿打了个哈欠,睁了睁双眼叹了口气:“真的是很累了,湉湉。”突然,她又冷不丁定的蹦出了句:“我要当干妈,谁都不能给我抢。”



    听见她开玩笑,裘湉终于确定她没事儿。



    裘湉无所谓地挥挥手:“满足你啊,放心,你正宫的位置谁都动不得。”



    宽敞的位置,裘湉抻腿。



    “哎呀!”裘湉惊叫一声拍了拍脑袋。



    陈之然抬头看了看:“抻住脑子了?”



    裘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笑呵呵的坐到床上:“卿卿,可能干妈不止你一个。”



    罗卿卿笑了一下:“你又想什么点子呢?”



    裘湉只觉得手冷,缓缓道:“陆凝,回来了。”



    罗卿卿和裘湉同时看向陈之然,陈之然正在削苹果,丝毫没注意。



    裘湉重新蹬上棉拖,趴在陈之然耳边大喊了一声:“我说,陆凝!回来了!”



    被寄予厚望的苹果皮突然在手中断裂。



    “姑奶奶,她回来你跟我说干嘛?”



    裘湉提了一个众人都不想听见的名字。



    “林彦臣?到时候他也会来吧。”



    陈之然轻轻的说了句:“不知道。你昨天进医院,我急的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通知身边的朋友。”



    裘湉愤愤不平:“我不管,陆凝来,林彦臣就别来。”



    陈之然递给裘湉苹果,她刚想接,陈之然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口:“裘湉,林彦臣是我最好的哥们,你听听你这话无理取闹不?”



    裘湉撇着眉头,拿起一个沙发抱枕抱在怀里:“我还说陆凝是我和卿卿最好的姐们儿。卿,你说是不是!”



    罗卿卿奋力点点头!



    万事过犹而不及,太聪明,接着就要经历挫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