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小飞加入了队伍后,赵崇突然主动和他聊起了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赵崇目光紧紧盯着罗小飞,突然问道:“听你谈吐,不似寻常草民。你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曾读过书?”
罗小飞心里一紧,读书?四书五经倒是听过,但可没真正学过。
但是不妨碍罗小飞继续攀谈:“敢问大人好什么书?”
赵崇见被反问,忍不住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兴致,捋了捋胡须后缓缓说道:“吾自幼研习经史子集,对《春秋》《尚书》尤为痴迷。《春秋》者,乃鲁国之编年史书,其文辞简约,却字字珠玑,以微言大义褒贬春秋各国之政事,蕴含着深刻的王道、人伦与礼法准则。昔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此乃因其明辨是非、彰显善恶,为后世治国理政、为人处世之典。”
言及此,他又道:“此外,法家之学亦为吾所好。商鞅言‘法者,国之权衡也’,在凉州这等边地,局势复杂,外有羌胡侵扰,内有豪族纷争,吾深觉法家之严明、可为治理地方之良策。以法为纲,整饬吏治、安定民生,如此,方能使凉州之地,长治久安。罗兄弟,不知你对这些学问,可有见解?”
罗小飞微微沉吟,而后开口说道:“大人所言,令罗某受益匪浅。然谈及法家之学,罗某却有一些愚见。先秦法家之法,虽在乱世之中能迅速整肃秩序,使国家强盛一时,但其根本上是为君王统治服务,所谓‘法者,所以爱民也;礼者,所以便事也’,看似强调法的重要性,实则多是为一人之治而设。”
“观其施行,多以严苛之法约束众人,以君王之意志为导向,而非以天下万民之福祉为根本。此乃‘为一人法而法众人’,法之严苛往往让百姓畏而远之,而非真心悦服。在这样的法之下,百姓如同被绳索捆绑的羔羊,一举一动皆受束缚,稍有不慎便触犯律法,致刑罚加身。”
“昔秦国以法家思想立国,商鞅变法后,秦国迅速崛起,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然而,秦法之残暴不仁,毫无人性,在统一之后却未及时调整治国方略。‘苛政猛于虎’,繁重的劳役、严苛的律法让百姓苦不堪言。赋税沉重,百姓终年劳作却难以果腹;刑法严酷,动辄连坐,人人自危。所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秦朝如此对待百姓,终致民怨沸腾。”
“正是因为秦朝律法只知以严刑峻法压制百姓,而不知以仁政抚民、以礼义化民,才使得天下百姓纷纷揭竿而起。最终,我太祖高皇帝顺应民心,斩白蛇起义,推翻暴秦,建立大汉。此乃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今大人欲治理删丹县,若一味沿用先秦法家之学,恐难合时宜。当此大世,百姓渴望的是安居乐业,是能休养生息的安稳生活。律法固然重要,但应以民为本,宽严相济,既要维护社会秩序,又要给予百姓足够的生存空间。”罗小飞微微拱手,目光坦然地望向赵崇:“罗某愚见,还望大人斟酌。”
在现代史学界看来,先秦法家虽有着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但也存在诸多局限。
从历史贡献来讲,先秦法家堪称战国时期社会变革的重要推动者。
彼时礼崩乐坏,他们主张废除世卿世禄制,推行以才能和功绩为选拔标准的官僚制度,打破旧贵族的政治垄断。法家构建了古代最早的法治理论框架,强调“以法治国”“法不阿贵”,冲击了传统等级观念,为国家治理提供新思路,深刻影响后世封建王朝的法律制度建设。
再者,法家提倡中央集权,助力秦国实现大一统,建立首个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
不过,其思想局限也十分明显。现代史学界认为,先秦法家法律严苛,缺乏人文关怀。秦律刑罚残酷,百姓生活恐惧,严刑峻法虽能短期维持秩序,却易激化社会矛盾,秦朝速亡与此关联极大,正如《汉书·刑法志》记载“至于秦始皇……专任刑罚……而奸邪并生,赭衣塞路,囹圄成市,天下愁怨,溃而叛之”。
同时,法家过度强调君主专制,权力集中于君主易致滥用,国家治理依赖君主个人,一旦君主昏庸便会陷入混乱,秦朝后期便是例证。
此外,法家还忽视道德伦理,过于依赖法律强制,忽略道德引导,社会缺乏内在凝聚力与价值共识。
回归当下,先秦法家依然是战国时期社会变革的重要推动者。
在那个礼崩乐坏、诸侯纷争的时代,法家主张废除世卿世禄制,建立以才能和功绩为选拔标准的官僚制度,打破了旧贵族对政治权力的垄断。
这种变革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促进了社会阶层的流动,推动了奴隶制社会向封建制社会的转型。
赵崇并没有罗小飞所预料到的出现不悦,反而鼓起掌来:“罗兄说的好!”
罗小飞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自己这番对法家思想直言不讳的批判,会引得这位尊崇法家学说的县令不快。
毕竟在这东汉时期,法家思想虽历经秦朝兴衰,但在官场之中,仍有不少人将其视为治理乱世的良方。
赵崇似乎看出了罗小飞的疑惑,微微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感慨之色,说道:“罗兄有所不知,我虽喜好法家之学,然出身寒门,深知其中利弊。”
他透过帘外冬阳,吐了一嘴白雾:
“自汉以来,地方豪强大族日益坐大,兼并土地,横行乡里,百姓苦不堪言。”赵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懑:“而朝廷之上,大族把控要职,相互勾结,寒门士子难有出头之日。”
在东汉,察举制本是选拔人才的重要途径,可却逐渐被士族所操纵,他们举荐之人多为自己的亲族或同党,寒门子弟即便有才能,也常常被埋没。
“我虽得幸出任这删丹县令,然深知前路艰难。”
赵崇收回目光,看向罗小飞:“法家确能在一定程度上整饬吏治,打压豪族。但秦之灭亡,亦为前车之鉴。若一味严刑峻法,不顾百姓死活,与那些豪族又有何异?”
“再者,今时不同往日,皇权渐趋式微。”
赵崇微微叹息,“自光武以来,宦官与外戚交替专权,朝堂混乱不堪。地方之上,各州郡拥兵自重,朝廷号令不行。在这等局势下,若想治理好一方之地,单靠法家之术,难以为继。”
在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爆发,各地豪强趁机崛起,拥兵自重。
州牧制度的设立,本意是加强地方管理,却使得地方权力进一步膨胀,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愈发薄弱。
皇权的衰落,使得原有的政治秩序被打破,以往依靠皇权推行的法家治理模式,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罗兄所言以民为本,宽严相济,实乃良策。”赵崇目光炯炯地看着罗小飞:“只有让百姓安居乐业,方能赢得民心。有了民心,才是治理好地方的根本。”
罗小飞心中暗暗佩服,他没想到这位赵崇赵大人,虽出身寒门却如此开明。
他拱手说道:“大人深明大义,罗某佩服!”
赵崇哈哈一笑,拍了拍罗小飞的肩膀:“有罗兄相助,是我之幸,亦是删丹百姓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