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北岛手里的消防斧咣当落地,金属与瓷砖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
他只记得自己瞪着眼睛看着叶叔,叶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然而并没有成功,见此,叶叔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便利店里的残局了。
白炽灯管滋滋两声重新亮起,钨丝发出的橘色光线让满目狼藉显得愈发荒诞。他看见叶师傅站在熟食区的阴影里,竹扫把的棕毛上还粘着几片梧桐叶——淮海路中段那排法国梧桐,每天清晨六点都会被这个老环卫工扫得干干净净。
“叶叔?“左北岛的声音卡在喉头。对于晚上发生的事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将起,又感觉叶叔的状态完全像不知道有事情发生的样子。他开始了自我怀疑,难道是熬过头了脑袋出现问题了?可他作为常年夜猫子领跑冠军,怎么会在熬夜这件事上出现精神问题。
他注意到老人左脚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鞋跟处用黄胶带缠了三圈,这是暴雨上周天溅湿后的补救措施。叶师傅工装裤右膝的补丁针脚歪斜,和上周三帮他缝补工作服时的手法如出一辙。
一切都是无事发生的样子,晚上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个洗洁精搓出来的泡泡,泡泡破了,梦也醒了。
老人没应声,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金枪鱼饭团。塑料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被黏液腐蚀得模糊不清,但左北岛记得这是上周四凌晨三点到货的那批,当时他正蹲在收货区核对清单,母亲的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冷藏柜除霜改到周三,别忘。“
潮湿的空气里飘着关东煮的残味,昆布柴鱼汤底混着玻璃碴的硅质气息。左北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脚尖拨开碎瓷片,发现地砖缝隙里嵌着几粒跳跳糖,蓝紫色的糖粒在灯光下像微型霓虹灯。他蹲下身想清理,却听见叶师傅的胶鞋底在地面拖出特有的沙沙声——鞋底纹路里永远卡着淮海路特有的法国梧桐花粉。
“今晚的雨不对劲。”叶师傅用扫把杆戳了戳地面残留的暗红黏液,那些物质立刻凝固成普通的口香糖残渣,“气象台说是台风外围环流,但你看这水汽走向。”
左北岛顺着扫把指的方向看去。玻璃门外的积水潭正在冒着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蛙鸣般的咕嘟声。这不是正常雨水该有的状态,更像是黄浦江底淤泥被翻搅后释放的沼气。他想起半小时前“劫匪”靴底沾着的同类物质,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那些黏液滴落时曾在瓷砖上蚀刻出细密的蜂窝状孔洞,此刻再看向地面却干干净净,所有的空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藏柜的报警声戛然而止。左北岛走过去检查时,发现温度显示器回到了正常的4℃,那些曾组成星象图的冰晶化成了普通水渍,正顺着金属柜脚往下淌。他蹲下身擦拭地面,抹布碰到某个硬物——是枚生锈的环卫工号牌,编号2004070215的钢印被铁锈覆盖,但指尖能摸出凹凸的痕迹。
收银台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小票。左北岛扯下纸带时,发现墨迹晕染成了外滩防汛墙的轮廓线。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带妹妹看灯展时记住的形状。当时潮水突然漫过堤岸,妹妹的哮喘吸入器闪着冷光沉入江底,打捞队的探照灯在水面投下的光斑,和此刻冷藏柜的报警灯颜色一模一样。
“这周夜班排表给我看看。“叶师傅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左北岛掏出手机,屏幕裂痕正好横在母亲最后那条短信的位置。他点开班表文档时,注意到创建日期显示为2014年6月12日——那天妹妹在儿童医院确诊哮喘,他蹲在走廊用便利店便当纸画的简笔画,到现在还夹在值班室的意见簿里。
便利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顶灯透过雨幕在货架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左北岛扶起翻倒的促销立牌,女明星的面孔已经恢复原样,只是唇角多了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人用美工刀轻轻划过。当他准备清理关东煮机时,发现汤汁表面浮着张泛黄的工作证——是母亲二十年前在联华超市当理货员时的证件照,塑封边缘还粘着三色杯冰淇淋的糖渍。
“这东西你碰不得。”叶师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老人掌心的老茧摩擦着皮肤,左北岛闻到熟悉的红花油味道——这是叶师傅每天收工后必擦的药油,味道和他初中时用的英雄牌钢笔墨很像水。老人指甲缝里的柏油颗粒,是长年清扫非机动车道留下的职业印记。
警笛声在店门口停下。左北岛看着叶师傅熟练地与警察交涉,那些关于监控故障和劫匪逃窜的说辞严丝合缝。做笔录时,他摸着口袋里那枚生锈的工牌,金属边缘的毛刺戳着指尖——触感和初三那年母亲送的钥匙扣一模一样,那上面挂着个迷你消防栓模型,如今还挂在他的电动车钥匙上。
雨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反而更重。左北岛推着报废的关东煮机走向后巷,轮子在地面拖出长长的水痕。这玩意应该不需要他赔吧?他这么想着。巷口的算命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塑料布下露出半本老黄历,页面定格在2014年6月12日。
垃圾箱旁有堆未燃尽的纸钱,灰烬里混着半张超市小票,购物清单写着金枪鱼饭团和儿童哮喘喷雾——正是他今早上货时搬的那箱货品。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左北岛掏出来时,屏幕自动跳转到天气App界面。台风路径图上有个红点正在闪烁,坐标定在龙华殡仪馆旧址——那是叶师傅每天清扫路线的终点站。
他抬头看向老人常坐的台阶,那个印着“沪环卫“字样的铝制水杯还在原地,杯壁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拼出“回家“两个汉字,水痕沿着杯身流到台阶上,刚好绕过三粒法国梧桐的球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