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白雪用力拍了下巴掌,清脆的响声,将苏不知飘到哪里去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不好意思!”
苏整个身体夸张的跳了一下,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着实是有些没心了。明明才安稳两天,居然就忘了她们正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没事的,也到中午了,吃点东西再看吧。”白雪笑吟吟地说,见好友对自己如此宽容,苏更加感到羞愧了。
“不用了,继续看吧,不要耽误进度。”
“可是,我本来就有些饿呀。再说了,不吃午饭会招来倒霉事的……经验之谈。走吧,叫她们两个去。”
白雪将标有“战术.mp4”的文件页面隐藏掉,并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吧……”
苏听见白雪这样说了,也只能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她们二人本来在学习治安队发来的,关于野外多小组合作突击作战的相关知识与技巧,可苏一看到这种课件式的视频,眼睛就不由自主的粘在一起。因此白雪不由分说地关掉了课程,打算让她休息一会儿。
“感觉要是小雪做了妈妈,是会放纵孩子的那种类型。”
“至少孩子会很开心吧。”
“说不定长大后会犯错进监狱。”
“如果是苏这种乖孩子就不用担心了。”
白雪笑眯眯的揉了揉苏蓬松的头发,就像在爱抚一只小动物。
“但我还是想知道,怎么才能像你那样注意力集中呢?”苏有些苦恼的问,“为什么小雪就能专心的做手头的工作?”
“这个嘛,让我想想……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吧。在福利院时,不好好听大人的话可不行哦,孩子有那么多,大人哪有功夫一个个照顾啊。”
“嗯,也是……”
苏接不上话了,应该说,每次谈到这种话题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苏很清楚,自己过去的十七年要比白雪幸运的多,因此越是提及这些生活琐事,她就越感到难为情。
“所以说,你总是学什么都很快嘛,每次考试都那么高分。”
“现在考试可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而且那时年级第一一直是浅浅来着。”
“哦,对了,说起这个,我最近才知道一件恐怖的事!”
苏突然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她没有装,这件事确实有些打击到她了。
“我才知道澄澄在学校时一直比我的排名高,连浅浅都能证实这一点。”
“很奇怪吗?”
程澄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用胳膊夹住苏的脖子,一路将她从卧室门口带到沙发附近。
“救命啊!小雪!浅浅!”
“你叫谁都不好使,来说说,我怎么就不能比你成绩好了?”
“人家苏比你聪明呗,被你这种一看就不正经的家伙压一头,受打击很正常吧?”浅浅也从自己的卧室钻出,一边趾高气扬的出言嘲讽,一边走到了跟前踢了程澄一脚,“别欺负她,赶紧放开!”
“你听说过蟒蛇吗?猎物越是挣扎,蟒蛇就会缠的越紧。”
苏的脸被按在程澄的胸腔上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程澄,你的伤口还没好,别做这种事了。来,让我检查一下伤口。”白雪一脸认真,同时伸出手试图抢回苏的脑袋。
“哇!太假了吧?你昨天不还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吗?”
“乖啦,让老白检查检查伤口。”
“噗~哈哈哈哈……”程澄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捂着肚子,这下真觉得伤口有些疼了。
“老……老白,老白你……你行,好好好,我放了她。”
程澄松开右臂,看上去特别开心,与一旁飞速躲到白雪身边的苏截然不同。
“太能豁出去了,老白。以后我是不是能拿苏要挟你做任何事?”
“才不会让你得逞呢!”苏毫无威力的宣称。
如果自己是反派,那这句软绵绵的发狠大概就是未来悲剧的起点,程澄感到好笑的想着。
“你们看军方那边发来的教学了吗?”
“啊,不好意思……”
苏被浅浅突然提起的正题击倒了,她有些萎缩。
“那个不是一堆垃圾吗?”
“你说话注意点,程澄!”
“我没说错吧?他们那些技巧……你真觉得我们应该学着找掩体之类?那样只会被雷劈死吧?”
“你非盯着那些干嘛,像野外求生,伤口处理之类的基础常识还是挺有用的。”
“好吧好吧……那个大家要记得晚上去浅浅老师那背课文哦。”
“你不跟我抬杠是不是要死啊?!”
“彼此彼此。”
程澄扬起眉毛,看见浅浅生气的样子就想笑。
“我们还是赶紧去吃饭吧,我都饿了。”白雪提议道。
浅浅扑腾一下站起身就算是同意了,可她的眼睛还在死死瞪着程澄,充满怒气的胸腔极富节奏的上下起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青蛙。
“我想……去上面吃,可以吗?”
苏突然举起手,小声的问。
“呃,还是……”
“倒是……没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必要……浅浅你觉得呢?”
“去看看呗,我随便。”
“我觉得没必要。”程澄在胸前比了个叉的姿势,但取得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你觉得不去更好?”
“是。”
“那就必须去,走吧苏。”
浅浅招呼一声,刚要去开门,程澄便急忙跑来准备阻拦。哪知浅浅一个急停,将手肘向后一横。
“我去!你施暴啊!”
程澄捂着小腹,弓下腰椎,一脸痛苦。
“哎呀呀~”浅浅捂住嘴,掐着嗓子,“我不故意的,你怎么跑的这么急?”
“你在笑!你刚才笑了!”
“我觉得,一直在底下憋着,也掩盖不了真相,上去看看吧。”
“别转移话题好不好!”
浅浅不理程澄,按下大门开关,瞬时叮叮当当的施工声传入四人耳廓。
“走吧,小雪。”
“嗯。”
白雪起身,她看向苏的表情颇有些复杂。
出了门,一眨眼看到的就是蓝色的施工隔离带。打桩机高速敲击着不知什么板材,发出巨大的噪音,依稀还能分辨出锤子落在金属上的叩击声与发动机工作产生的轰鸣。
在她们住的地方邻近处,是一间不知道由什么店铺改造的车库,浅浅那辆原本父亲用来运送货物的面包车就停在里头。这个地方以前大概率是个地下商场,被政府改造为地下城的一部分。前方正在施工的,正是这座人类未来聚居地的雏形。将会有无数新的,像她们如今住的一样坚固的铁房子“拔地而起”——也许人们应该发明一个新成语。
“出去转转?”
“是啊,文队长您要去哪?”
出了新居后没多久,便遇上了TY市三区特别行动小组的负责人,文肇西,他名义上是四人的上司。
“新拨的款下来了,我去看看。”
“您还管财政?”
“嗨,我上哪管财政去?我这是给人家走镖去了,人家运的钱进了太原,可不得我们负责。”
“那真是辛苦了,我看这两天您又是管治安,又是做监工的,可真够忙的。”
程澄看着浅浅轻车熟路的说着客套话,不以为意的同时也难免带了几分佩服——就好像她真的像很关心一样。
“不辛苦,分内的事。倒是你们住的怎么样?能听到施工的声音吗?”
“关上门听不到的。”
“那就好,我担心隔音,听不到就好。不过这周遭的环境就得委屈你们了,这地下城的建设,且得有一段时间呢。对了,你们要是想去东湖那边就直接去吧。你们现在还不是正式成员,那边会拦人,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了。”
文肇西所说的东湖,是指一片专供治安队正式成员与其家属居住的地下生活区。浅浅她们没去过,但知道那边有一片地下人工湖,故而大家称其为“东湖那边”。
前些日子,刚抵达BJ之际。她们得知由于当前人手紧张,每个加入治安队的新人要先去地方入职,并入当地的特殊行动组。入组不意味着直接加入治安队,因为特殊行动组的人不一定是魔法师。事实上,他们大多是融合了当地军警的普通人,负责处理与管理当地不同分区的秩序稳定,各种暴乱,物资调动,以及最棘手的——这些天由魔法袭击产生的海量难民。
换句话说,特殊行动组是为了对付当今突发局面,公安局与军队结合产生的临时机构。对于中央政府来说,那些愿意加入体制的魔法师自然是来者不拒,但不是所有魔法师都愿意在拥有强大力量的情况下受到组织的管理与约束,因此特殊行动组也可视作这部分人的过渡地带。
就拿浅浅来说,她单纯不想把路走死,因此选择了特殊行动组这个相对自由,又能在政府看得见的地方做出贡献,或者说……军功。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另一方面,国家也出台了针对治安部队队员的福利政策,用以吸引那些摇摆不定的魔法师。就比如,为预防灾难进一步扩大而建设的地下城里,有东湖这么一片专为这部分人供应的相对奢侈的生活区。
浅浅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感谢道:
“谢谢您文队长,我们有时间会去看的。”
“嗯,”文肇西点了点头“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遇到麻烦联系我就好了。”
告别了未来可能的同事,四人通过电梯来到地面。天空晴朗无云,沥青与钢筋混凝土固化后浇筑出的城市,不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与昨天别无二致。
附近的居民区里,一条以餐饮为主营的小巷依旧正常运转,除了那些超市这几天在不停的进货方便面与成箱的矿泉水,你几乎看不出这个地方在过去,现在或未来能有什么灾祸。
顺着街巷往里走,在路过一家面馆后,白雪指了指前面的店铺。一口黑色的煎锅,底下的塑料牌子上写着“煎饼,鸡蛋灌饼”。
苏摇了摇头,四人便又往前去。在经过羊汤馆,粥铺,老式蛋糕店与黄焖鸡后,她们进入了一家馄饨馆。
都是餐馆,实际也就是一个正在煮着馄饨的铺子,后面租赁的小屋里摆了几张桌椅。她们去时,五张桌子已经被占了四桌,于是四人坐在了角落的位置,看着墙上的招牌准备点餐。
“小碗鲜肉。”
“一小碗荠菜馄饨吧。”
“我要……一小碗馄饨面,谢谢。”
“嗯……”苏用手抵着下巴,视线在一行行文字间游移不定,想了半天才说:
“那个,一笼灌汤包。”
“就你搞特殊是吧?”程澄一把捏住苏的脸,装出凶神恶煞的语气,随即被浅浅砍在腰上的一记手刀打得浑身一抖。
“哎你干嘛?!”
“人家爱吃啥吃啥,”浅浅一字一句地加重语气说道,“苏,下次她再欺负你就踢她,她敢还手你来找我。”
“嗯……”
“你答应个鬼!”程澄与浅浅互相瞪着对方的脸,但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也太霸道了吧?!”
“我要是不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
“你们俩关系可真好。”白雪笑呵呵的发言让对面两个大跌眼镜,浅浅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一下白雪有没有发烧。
“不是白雪,你可别太离谱,我一天天都快被她烦死了!”
“只是‘快被’吗?”程澄惊讶的捂住嘴,“看来我还得再接再厉啊!”
“放心好了,我会比你活的久的。”
“唉,祸害遗万年。”
小小的餐馆有些热闹,苏没有像白雪一样看这两人吵嘴,当作下饭的小品。她的注意力被一旁本地人的对话所吸引,那些穿着大衣的男女,基本都上了年纪,太原比南京冷,大爷大妈们也比之前自己在这个时节穿的更厚。这一切就像生活在地下这一事实,让苏产生一种不真实感。但那些嘘寒问暖的客套,家长里短的分享,人们对时局发表独家见解时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些又无不向苏证明着,此时此刻,她还在“人”的世界里。
苏有些迷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开始控制不住的游离于与自己最近,正在发生的事之外。她总想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想着那些不属于她的问题,想着在他们身上发生那些问题的人们会怎么想。
几句话飘进她的耳朵里,那正是今天她想来地面的原因。
“苏……苏?”
“哦……”由远及近的声音将苏拉回现实,她像刚睡醒的孩童般,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回应着朋友。
“怎么了又?”白雪笑着问,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了。
“我们正讨论吃完饭去哪转转,你觉得呢?”
“去新区看看吧。”
“新区吗?”
对苏是如此了解的白雪苦笑着将她的话重复一遍,这样的答案,她早就猜到了。
“新区有点远吧?”
这次就连浅浅也不太认同。
“啊,那个……要不你们先回去?我一个人去那边转转,没关系的,我很快就回去找你们……”苏小声提议道。
“什么啊……好吧好吧,大家一起去好了。你这样说和逼我同意有什么区别嘛……”浅浅嘟囔着,一副被操控后不甘心的样子。
“看,我就说她擅长这个吧。”
“擅长什么?”
“你不是擅长靠示弱赢得别人的喜欢吗?”程澄嬉笑着搭上苏的肩,下一秒又像是触电般闪到一旁做出防御姿态。
“我忘了!您老人家高抬贵脚啊!”
“我没有……”
苏这声反对有些心虚,也许程澄说的没错,她就是下意识的,把这样获得别人照顾的手段当成了自己的谋生之道。
“喂,慕浅浅你踢我干嘛?”
“苏不踢,我不踢,白雪肯定也不踢,那这存点不是浪费了吗?”
“存个鬼的点!你是在打游戏吗?!”
所谓的新区,距浅浅等人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却也算不上太远。步行了二十分钟,她们远远看见了那条分割难民与城市居民的警戒线。苏不知道接下来看到的是否是自己想要的,但提议人是她,而现实就在警戒线的另一边,不会因为她的胆怯而有丝毫改变。
走到近处,令人不安的景象开始显露出来。
成片成片的帐篷连在一起,把大地染成灰绿色,大老远就能看到一条条长的可怕的队伍,拖家带口的排队领取救济。
这些人都来自山西附近的受灾省份,那些人在魔法暴动与恐怖袭击中变得一无所有,只得背井离乡,被政府分配到未受灾的各省市集中救助。由于人手极度不足,政府不得不触动了大量军警,深入那些被邪恶的魔法师,尤其是“信徒”们袭击过的城市里救助难民。听说有不少参与救助的人死在了异地他乡,或是因为魔法残留,或是因为二次袭击。
可人们连追悼英雄的时间都没有,受灾面实在太广了,像南京这样几乎成了空城的地界,政府甚至没精力进行深入探究。因为那里实在过于古怪,毫无破损的建筑,莫名消失的人们,无法消去的高温,这些都意味着想要进入南京城,必须有足够强大的魔法师陪同。
而魔法师,是当今最稀缺的资源。这也是为什么浅浅她们能在南京的一个区,先后放到一个实习生与一个特殊行动组组长,却了没有任何支援——他们的同事,也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搜寻与抓捕野生魔法师。
“真……不怎么样……比想象中还……”
就连程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越是靠近难民的营寨,哀怨的气息就越是被明显的放大了。警戒线外的空气似乎也变得粘稠起来,腐烂菜叶与果核发酵的气味像实体化的触手,缠绕着每个踏入此地之人的鼻腔。苏的脚跟陷进泥里——那灰褐色的浆液中漂浮着烟蒂和碎布条,仿佛大地生出的脓包。
“不要冲线!“维持秩序的武警手持防爆盾牌,大声的警告惊飞了抢食的鸟雀。苏盯着那些在帐篷间逡巡的乌鸦,它们橙黄的眼珠倒映出连绵的灰绿色波浪——印着“救灾专用”的帆布篷有些褪色,此刻正被尼龙绳和钢条千篇一律的支撑起一个个让人感到不悦的狭小空间。
领物资的队伍在第四处拐弯时发生了畸变。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挤出蛇形队列,她发黑的指甲在某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脸上留下三道血痕。
“挤个屁!“男人的吼叫惊动了帐篷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的痰音如同坏掉的手风琴。
“鸡蛋碎了!“前方突然炸开的哭喊让队伍出现涟漪状的骚动。穿橙色马甲的志愿者从铁皮棚顶下探出头,他胸前别着的扩音器发出尖啸:“每人限领......自热锅一份。“电子杂音里,装着食物的塑料筐正在被压扁——每只筐底都沉着发旧的报纸,这让香蕉表皮的瘀斑愈发刺目。
“他妈的就这点玩意?“戴眼镜的中年人踢翻了隔离墩,他手里捏碎的橘子迸射出汁水,在地上烫出焦黄的痕迹。“那些会放电的杂种也吃这些狗屎?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住这种连狗窝都不如的地方?“
苏修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不由得想起了刚到太原时在地下城供应部仓库里堆积的银色包装箱——上面写着“专供”,它们被无声的搬进黑色面包车去往别的城市,大概是太原的地下城物资过剩了吧。苏把棉衣拉链拉到顶,人造毛领淹没她半张脸,却遮不住耳边像橘子汁般持续迸出的质问:“他们住的铁皮房子带恒温吧?吃着牛排与红酒对吧?“
苏的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热——这是她们昨天晚上的选择之一。物资分发员腰间的门禁卡正泛着淡蓝色荧光——那是通往地下城三区冷鲜库的电子密钥,昨天文队长刚用同样的卡片为她们取出冷藏的草莓慕斯。
“快看!“白雪拉着苏的袖口。在三十米外的铁丝网缺口处,裹着军大衣的老妇正将剥开的橘子皮塞进上衣口袋——那些发皱的橘皮表面的纹理蜿蜒曲折,像条正在孵化的金蛇。老妇歪扭的手突然抽搐着扬起,半块橘子肉划出抛物线,精准砸在一名志愿者的头上。
程澄的喉咙泛起奇异的灼烧感。她想起早餐时被自己嫌弃太甜的橙汁,此刻正以胃酸的形式涌上食道。防爆靴碾过土地的吱嘎声突然密集,六名持盾警卫有序的切入人群,他们左肩下的臂章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暖黄色。
“走了。“浅浅拽着苏的后衣领转身,靴子的橡胶底在咸湿酸臭的地上打滑。
四人踩着彼此重叠的影子穿过警戒线时,那个砸橘子的妇人突然发出骇人的大笑。她染血的掌心沾着半片破碎的蛋壳,锋利的边缘正在阳光下折射出不明显光晕,此刻沾着蛋黄粘液,像枚未被消化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