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
灰白相间的的墙壁被一具来自亚洲的黑黢黢的身体撞击,烟尘在他的周身爆开,如雪崩般向更大的范围蔓延——在四天前,墙壁还不是这个颜色,男人也不是。
这处少有的还未被火焰吞噬,但已受到灰烬洗礼的街区里,传出了一句虚弱的,口音浓重的英文:
“你这狗屎……”
正在咒骂的棕头发男人原本就通红的酒精脸,现如今憋成了酱紫色,油腻腻的大鼻子看起来几乎要滴出汁来。他浓密的络腮胡严严实实的遮住嘴巴,与头顶上的毛连成一片,就像戴了一副难看的头套,仅仅露出半张脸。
他看起来至少有210斤,一米九几。相比之下,那个用墙壁做支撑,身高180公分,被他用刀抵住脖颈的亚洲男人瘦弱了不少。
亚洲男人名叫宏爵,山东临沂人,十天前来加州探望祖父。在他长大的地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个块头比他大的多的人,突然从废弃的房子里跳窗而出,用一把匕首试图割断他的喉咙。
当然,还有一件事他也没见过——山火,波及所见一切的山火。
加州的山火宏爵在新闻里见过,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那些木制房子燃烧的样子印证了他的担忧,同时也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从来没听说过一场自然发生的火灾能摧毁一座城市。
可现在宏爵已经没精力想那些了,眼前这个刚服完刑没多久的大块头,如果他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没什么争抢的必要,那他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宏爵死死抵住匕首,刀锋割开了他的虎口,鲜血顺着手腕不住的淌着,与黑色的烟灰混成黏糊糊的泥水。
另一面,他也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那男人试图将他的手扣开,宏爵用尽力气,六天没剪的指甲嵌进脖颈柔软的皮肤,这使得对方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噜声。
其实宏爵还是有些奇怪的,自己居然能和这个大块头相持这么久。一些陈年往事涌入脑海,宏爵想,自己大概是来“那个”了。
在宏家三兄弟小时候,大哥宏晟会放电这件事还是个秘密,父母严禁他们任何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彼时还不立事的宏晟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会在别人面前神秘兮兮的说:
“我要用【那个】了,他的伙伴们就会假装抱头鼠窜。”
不过到底,宏晟也没把这件事说给他任何一个朋友听,宏爵一直觉得这是大哥让人佩服的点,毕竟那时他也才十岁。
宏爵一个恍惚,面前的大块头突然把原本用来消解自己锁喉力度的手松开,一把按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锋利的刀尖猛地刺进宏爵的大动脉,几滴血溅出了半尺高,按理说这场搏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那个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的高个子,虽然从小就被大人们断言将来会进监狱,但要不是如今这种局面,他还不至于这般丧心病狂。
他酱紫色的脸越来越难看,他疯狂抽动着匕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眼前的男人,脖颈里流出的血都够浇花了,可他掐住自己喉咙的力量怎么不减反增?
当那小山般的身躯缓缓倒下时,向外凸出的眼球充满了不甘与疑惑。
宏爵的脖子上还插着刀,他心一狠将匕首猛地拔出,更多的血喷涌而出。宏爵意识到自己做了错误的处理,不过好在他已经不剩多少血可以流了。宏爵颤巍巍的蹲下,在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过后,昏死在了地上。
……
当宏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上已经日薄西山了,过了今夜,就是第六天没进食了。
他懵懵懂懂的站起身来,打了个寒颤。看了眼地上巨大的死不瞑目尸体,几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一股脑涌入了时不时发出阵阵尖利疼痛的大脑。他下意识的拉起男人的尸体,深一步浅一步的的走进了一旁的房屋。
房屋的内部和任何一栋建在美国路边的白色建筑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看起来乱糟糟的。今天下午宏爵刚满怀期望的找到这里,很快就发现这片街区早已被人扫荡一空了。
他双眼无神的瘫倒在沙发上,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水,没有食物,失血过多……他不知道失血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不过他的头部还在痛,痛的很真实。
也许现在还有得救,宏爵认为自己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他没那么容易死,可如果再晕倒一次……灾难刚发生时,宏爵本以为会有政府的救助,但是并没有。
人们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还有些奇怪的家伙,他们疯狂的叫喊着“为了太阳神”,不断发出巨大的火球与爆炸。
当宏爵慌慌张张的跑回祖父火光冲天的房子里,鲁莽的,毫无防护的冲进祖父熊熊燃烧卧室。他看到一副焦化脱落的皮囊,肌肉凝固在一起揉作难以形容的团状,灰白色的骨头龟裂碳化,在看不分明的黑色萎缩的脸上,两排牙齿显得出奇的刺眼与膨胀。
再之后,宏爵开始试图逃离这个地狱般的城市。但车辆被毁坏了,少量反应快的人们逃走了,没有官方的救援,更不用想地铁这种公共交通。
最糟糕的是城市里的一切都被烧毁了,他找不到食物与干净的水,在又饥又渴中熬过四天后,遇上今天这档子事。
宏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软,这大概是初步症状,他知道必须得救自己,自己需要能量,水,蛋白质……
现在,有个办法能解决所有需求,刚才他进入这间房子时,潜意识就在帮自己做决策。
“不行!”
宏爵使劲摇了摇头,他找了张大毛毡,将男人的尸体盖住,不去看他。他知道男人发动袭击的目的,但那目的如今已经成了自己最后的底线。
宏爵跌跌撞撞的跑出门,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轻,他决定彻底离开这个街区,宁愿和所有人一样被烧死在火里。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让人感到呼吸变得困难。能见度很低,浓烟遮蔽了太阳,透出暗红色的光,压抑的想吐。
宏爵走过此前四天未曾踏足过的,已经看不出曾经光景的社区。
他无视了那些这几天已经厌倦的风景,爆炸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火焰会从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之为洞的空间里突然窜出,像老虎一样舔舐着木石砖瓦,每当那柔软的火舌掠过,就会留下可怖的痕迹。
但不论宏爵怎么不去看,不去听,至少有一点是他无法忽略的:那就是即便身处最凉爽的地带,体表也能感受到炸鸡店后厨的温度。宏爵在高考结束后去过那种地方打工,他喜欢那些不健康的工业时代的垃圾食品,但为别人做的感觉可不好受。尤其是中午忙碌的时间,一包包下入油锅中的薯条与鸡腿,让他第一次对这些食物感到恶心。
但也许,如果他再找不到能吃的东西,就会和那些薯条鸡腿一个待遇。
“至少我不是垃圾食品,我可没放油。”
宏爵饿得有些恍惚了,他一面走,一面为自己刚才说的话痴痴傻笑。他开始想到之后抵达这里的逃难者,也许能利用自己残存的尸体饱腹一顿,这样他该死于文火——总吃糊掉的食品会增加患癌的几率,虽说疼了点,但如果死后的评价是口感不错,也算是不毁掉自己宁死不肯堕落成野兽的人设。
“这也是,爱护动物了吧……”
“嘭!”
“谁?”
一个绝对不是火焰灼烧木头房子的声音将宏爵惊醒,他似是而非的听见了开门声。如果这时有人出现,宏爵情愿折去五十年阳寿。在心中与死神做着不公平的交易,宏爵期待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现实又让他失望了,是一辆报废的小轿车。它的内部早已被烧空,后背车厢大开,金属厢门上下摇摆着——高温使它被热气顶开了,故而发出宏爵刚才听到的声音。
一个不知怎么保存下来的圆形塑料牌顺势弹了出来,它侧面着地,在有些粘滞的柏油路面上滚了几圈,落在宏爵跟前。
宏爵弯下腰将其捡起,一幅游乐场的宣传图案映入眼帘。摩天轮下,一家四口露出洁白的牙,夸张的笑着。
宏爵本该将这劣质的广告牌扔在路边,可他却蹲在地上颤抖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两行泪从眼角悄然落下。
他对于游乐场那些刺激心脏的项目没什么好感,可世界,本就有那么多让人欢笑的事物不是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难听的声音从宏爵的喉咙里挤出,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世上究竟有什么理由能让自己想要少活哪怕一天……
……
当宏爵行尸走肉般回到下午杀人的街区,走进那藏着一块二百多斤脂肪与蛋白的白房子,当他掀开早已沾上腥臭气息的银灰色毛毡……
毛毡底下除了他活下来的希望,还有用来处理希望的工具——那把险些要了他命的匕首。
“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把尸体和刀全部搬来呢?其实……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吧?”
宏爵将刀举起,直勾勾的盯着地上脏兮兮的男人。他听说人死后会大小便失禁,可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大概他生前也是腹中空空吧。
“他不是想吃我吗?我不这样做别人也会吧?反正总是大多数人成为一两个人的养料,那一两个人是谁……谁在意啊……”
宏爵真想给自己一刀,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昏了头,而是痛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越来越清醒了。
吃啊!
蠢货吃啊!
别想了!
宏爵将匕首刺入男人的肩关节,他想起此前看过的一个视频,这个男人分尸以后也会爆出白粉相间,连着筋膜的肌肉组织吗?
腥与臭冲晕了宏爵的大脑——他多希望这样啊,可他还在继续变得愈发头脑清晰。
祖父活着的时候信教,听说基督教中自杀是会下地狱的——不吃尸体把自己饿死算自杀吗?
吃了尸体活下来,将来会下地狱吗?
宏爵认为那只胳膊已经只剩一点皮肉在连接了,还在坚持将主人连为一体的肉筋,用刀锋抵着的触感像极了猪大骨。宏爵死死抓住心脏的位置,那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断开了。
“有人吗?我是来支援灾区的,我这有食物和水!”
中年男子高亢的嗓音传进宏爵的耳朵,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谢谢,谢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