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慧君理了理鬓角白发,不知因水行法力或是思虑太重,白发较同龄人生得太多,平日里用法力遮住,今日思虑又起,便又白了头。
“师尊?”
“没事,同父兄告别一番,入山门后再出来便不知几时了。”
“嗯。”
李青萍狠狠点头,荀慧君又取出一小瓷瓶递给她,轻声道:“一枚清丹,予李老家主。”
山门遥远,荀慧君还要掐着法力御风,送了丹药又同荀木君交代些事便走了。
一路上控制着法力消耗不说,还要顾着周遭灵机变化,当真累人。
眼见着进了十万山,她更不敢大意,一路鬼鬼祟祟,时刻掐着几道法术,方才回了剑门。
一路上心力交瘁,饶是她这般修为亦不轻松,时刻关注着四周环境,灵识虽远,却像个夜里摸黑行走的人,不不小心,免得坠下深渊。
她自然知晓,这一切皆是为了胸口佩着这玉佩。
这是老祖钦点的物件。
老祖乃筑基修士,心机深沉,一朝突破筑基便与正阳门分道扬镳,她看不清老祖谋划,可门内情形她看得清楚。
门主已近天年,他早年一心剑门基业,用命去挣着些资粮都喂了老祖,付出代价也不少。
寻常练气寿有一百二十载,门主今只八十,折寿太多,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回了剑门,荀慧君不急着去见老祖,倒是先调息一番,服了几颗明心的丹药,心中再无杂念。
剑门立于十万山边缘,筑基老祖自十万山中谋了座大山搬出,作为山门。
端得是高耸入云霄,一眼望不到头,最顶便是老祖修行闭关之处,再往下便是门主居所,依下再向外扩张,零零散散占了数十座山,设有三峰六司。
她还未登山,有一人先一步在山门处候着,生得一张白净面皮,金发耀眼整齐束着,开口显露一对虎牙。
“师妹早早去了镇越关,怎的正阳门未退,师妹却回来了。”
男声清亮,荀慧君却不看他一眼,只道:“自然是老祖的派遣,师兄若不信,随我去见老祖便是。”
荀陟君见惯了这模样,也不生气,只没皮没脸挡在她面前,“我还要奉劝师妹一句,门主之位不是什么乡野丫头能坐的上的,莫以为在老祖那里得了势,便能压我主脉一头。”
“我还要同老祖交差,请师兄让开。”
“好说,这声师兄可真好听,哈哈哈哈哈。”
荀陟君在门内拥趸颇多,本人却是个花架子,荀慧君并不怕他,却也颇为头疼。
他手下那些人有事要告,无事便要生出些事端告她,搅得她颇不安宁,常闭关避着这些事。
山门之巅,到了老祖居所便可俯望远山,透着一层层白浪般的薄云,剑门便在脚下,十万山却在前方。
“这便是老祖的用意,日日夜夜站在云巅,野雀也生出翱翔高天的念头。”
老祖居所简单,并无那般宫阙楼宇装点,只是间平常小茅屋,若非在这无人之处,只会被认作是哪家农户的住处。
荀慧君还未进去,只跪在门前听宣,里面两道声音交织着,声音不大,也没有特意隔绝,她听得清楚。
一道声音苍老,说话时好似断了气又爬起的尸首,两片薄肉如两块木板紧贴着,刺啦着响着:“好物件,师弟得了这灵物,可再延续十年寿命。”
“嗐,不求了,我也早就活够了,从荀家到如今剑门,早就心满意足了。”
“只可惜,看不到剑门立宗那一日了。”
荀慧君在外听着,对这两道声音自然熟悉,苍老声音乃是宗门老祖,少时被人割下头颅,虽救了回来也留下病根,一些法术如『剑啸』一类便修行不得。
另一道声音便是门主。
里头相谈声终于一顿,荀慧君头便死死抵在地上,不敢看一眼。而院门打开,一白发青年与老者并肩走出,青年只一惊讶,却未说什么,冷淡淡从她身边走过。
老者道声“师弟慢走”,又回了屋中,自茅屋内颤颤悠悠飞出一蒲团,啪嗒落地。
荀慧君声音沉闷,只道:“弟子荀慧君见过老祖,遵老祖之命,玉佩业已寻回。”
她只顾着埋头,什么形象也全不顾及,撅着大腚候着老祖命令。只觉得一身法力近乎停滞,粘稠如浆一般,四周更是落针可闻,连点风声鸟声虫鸣声也全无了。
候了半日功夫,也不知过了几时,老祖才道:“坐。”
荀慧君哪里敢说一个不字,发丝凌乱着便挪坐在蒲团上。
老祖一勾,她胸口处便飞起一道血光,落在老祖手中竟有些沉甸甸的声响,她只埋着头不敢去看,却闻到股焦糊味道。
“果真是那物件。”
“可要求赏赐?”
“弟子不敢,为老祖鞍前马后,弟子此生之幸事。”
“不真。”
荀慧君身躯一震,长剑冰魄蹭的出鞘抵在她白皙脖颈上,鲜血顷刻如注,她动手极快,只眨眼功夫,冰魄已入三分有余,余下小半死死割不进去。
那老祖一点,化作道青绿光华飞出,引得山巅草木疯涨,一入体便合上了脖颈伤口,断面抽出道道血丝,虫子一般将她脖颈包裹。
呼吸不再窒息,脑中念头也渐渐清晰,荀慧君一开口,却是嗓音嘲哳如老鸦夜啼,“谢老祖不杀之恩!”
“这般才好。”
“闭关去修这法术罢。”
说罢他大袖一扫,荀慧君已在山下,不觉天旋地转,连脖颈上疼痛也不曾察觉,只储物袋中微光闪亮。
取出一看,是本法术,唤作『宫中秘』。
她还未从那般高压之中逃脱,转念想起,方才自己甚是陌生,像只失了智的猴子,被人轻轻一钩便现了原型。
方知筑基修士手段如此,心道:“我自以为事事做的缜密,不露行迹,这便是在敲打我,要我少费心思,早早定下心为他做事了。”
“可他究竟要做些什么?又与我有何关系?与那玉佩有何关系?”
再看那法术『宫中秘』,却是罕见的,作用于身躯的法术,练成之后无需催动,只需法力流转,便可时时加持法身,藏秘于身中,便可性命长存。
荀慧君只看一遍,却也发现这法术似与剑门之法相冲,不是那种中正平和的风格,倒与那血阵有些联系。
前日在庆都山以血阵伏杀了阳山琅,亦是老祖赐下的物件,心中暗生着一股警惕之意。
“只怕是什么夺舍的法子,这法术看着便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