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向阳生长,百兽逐光奔走;而我唯独喜欢黑暗。】
【因为我是鸦人!】
羊皮卷上,秀气的古希腊字母舒张延展。单词尽处,漆黑的羽毛笔被提起,加多尔侧过耳朵,听闻门外传来细微而沉稳的脚步声。
他目光微顿,玩弄片刻左手食指上的黑色戒指,随后利落起身,将手中羽毛笔向胸前一收,羊皮纸塞进桌边一沓羊皮卷中,收整、叠齐、合拢。
羊皮卷的外壳,是由月桂木制成的薄薄封册,比羊皮纸稍大一圈、散发历久弥新的香气。
许是久经风霜,桂木色泽略显暗淡、其上绘有一只盘旋在太阳车旁的乌鸦,硕大而神俊。
目光扫过乌鸦,加多尔神情微顿,指尖轻抚木牍。他曾无数次在长辈口中听闻太阳神阿波罗,及他那满载火种的太阳车。
而车旁的那只乌鸦,正是鸦人的始祖。【注1】
故事始于五世纪前,那个古老而沧桑的年代。
当时、以宙斯为首的正统神明逐渐衰落。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逐一消亡,再不知所踪。
直到某天,厄运降临至阿波罗身上。始祖戴上神殿内遗留的桂冠,遍寻大陆,不见其踪影。
煌煌太阳神,就这样从世间消失。
再后来,桂冠内遗留的神力与始祖融为一体。获得神力的乌鸦继承了太阳神权柄,成为世间从未升起的太阳。
那是一段尘封在每个鸦人心中的往事。
羊皮卷被双手掬起、放入墙壁上的架子、隐入一丛古老图卷,看上去毫无异常。
鎏金书架映照着窗外日光,与纯白墙壁相映成辉,略有几分晃眼。
加多尔右手扶着书架,左手遮在双眼上侧,瞳孔微缩,探头外望。漆黑的眸子中,仿佛有夜色流转。
窗外众神广场上,雄伟粗壮的多立克圆柱直通天际、白云浩渺的大理石广场上,彩虹泉汩汩流淌,不断有鸦人的黑影穿梭期间。阿波罗神像脚下,全是虔诚祭拜的身影。
这场景往日可不多见。
见之,便知事态非凡。
他略整衣衫,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屋内、空旷高耸的琉璃制天花板上映出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加多尔走至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刚起,加多尔握住鎏金扶手,拉开了门。
门外之人如他一般,黑发深眸,玉质金相。正是加多尔忠实的玩伴,鸦人祭司的儿子:德鲁克。
德鲁克手还没放下,就瞧见好整以暇的加多尔,他呵呵笑道:
“又听见我的脚步声了?”
加多尔抱胸倚门:“房间隔音不佳,一清二楚。”
说来无奈,宫殿内回廊众多,均由大理石铺就,回声极其明显。
正因如此,休息时间严格限制人员走动,容易影响睡眠。
“哦,加多尔,你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德鲁克沉声道。
背光角度下,仍能看见加多尔多了层黑眼圈。
“是这样的,德鲁。”加多尔轻描淡写,“但你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他示意德鲁克直入正题。
德鲁克苦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若是放之往日,他定会开起玩笑:哦~加多尔,是不是有个心上人偷走了你的睡眠?
“可惜我今日是来报忧的,加多尔,出事了!”
一颗巨石砰地砸到加多尔心上。
他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见,还是不免失望。
世道不尽人意,鸦人怕是经不起几次风霜。
“首领没能回来!”开门见山,德鲁克盯着加多尔的面庞,声音沮丧,“奥利弗大人,也就是你父亲,已经召开葬礼,不仅仅是悼念,他同时也会成为新的首领。”
“你明白的,现下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
鸦人首领,指加多尔的爷爷,恩佐。
三月前,他为寻求成神之法,只身前往地狱,借助恶魔之力。
当然、这里需略做解释。鸦人虽是神族,但仅是因为他们有神性,具备成神的可能,而并非真正的神;
可想而知,仅仅一个阿波罗曾经戴过的桂冠,并不会蕴含丰富神力。想要真正达到神明层次,极为艰难。
而之所以去地狱,乃是因为地狱有一恶念之井,源源不断输送人心邪念,是恶魔的力量根基。
鸦人与恶魔达成协议,以恶魔之井的庞大魔力,助首领成神。报酬是除掉双方共同的敌人:上帝。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恶魔们没多思虑,直接应下。
尽管祭司、亦即德鲁克的父亲,卜算过,成神概率不足一成。但爷爷依然去了,毅然决然。
只可惜,所托非愿,勇气并不足以弥补天堑。
这已经是第四任死在成神路上的鸦人首领。不管于公于私,对加多尔都打击不小。
加多尔一双眸子深邃,他忽然念起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鸦人,淡淡问道:“葬礼正在召开,是吗?”
“是。”
“边走边说。”加多尔带上房门,双手曳在黑斗篷内。清澈照人的大理石板上,发出“蹬蹬”声响。
“众人正在向神殿内汇集,”德鲁克跟在身后,“消息刚刚传来。”
他补了句,示意并未有心瞒他。
“恶魔那边怎么说?”
虽然只是简单合作,但人过世,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加多尔的爷爷再怎么说也是鸦人首领,鸦人再不济也是有神性的种族。
地狱的几大恶魔想要糊弄过去,怕是没那么简单。
“伤亡惨重!”德鲁克蹙眉,“嫉妒恶魔利维坦被杀、暴食恶魔别西卜被封印、懒惰恶魔贝利尔不知所踪。”
德鲁克边回忆边吐露道,这也是他从父亲那听来的信息。
加多尔愕然转过身,眉头锁住,嘴巴微张。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难以置信是吗?”德鲁克无奈耸肩,“我听到消息时,也如你这般。”
加多尔整理了一下思绪,按理来说,冒生命危险的并非这些恶魔,他们顶多在爷爷需要时给点助力。
这会儿应该还活蹦乱跳才是。
“呃,发生了什么?”
难不成有了变故?
德鲁克首肯了这一猜想:
“密特拉出手捣的乱。具体因素不明,那些人从出场到退场都极为隐秘,似乎早已知晓其中计划。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但余下的三只恶魔一致认为,有天使从其中相助。”
天使!听到这两个字,加多尔牙咬的咯咯响。
天使与鸦人对抗数百年,两族早已水火不容。
密特拉只是人间一个神秘点的宗教组织,无人信其有能力同时对抗鸦人与恶魔。
但若是天使在背后助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加多尔驻足窗边,又望了眼广场上众多黑色斗篷:“众人什么反应?”
德鲁克随着他的目光外探:
“奥利弗大人看不出悲喜。据我想来,一方面忧虑鸦人境况困顿;另一方面他也是期许首领之位已久,说不得也是遂了愿。”
这话乖张,也就德鲁克敢在加多尔面前说了。
“夫人情况不太好,但仍在强装镇定。我认为葬礼后你应该去陪陪她。”
“十二军团的首领也到了,多数都在第一时间去我父亲那了解情况。除了摩西,你也知道那家伙什么德性。他将自己关门谢客,葬礼前不见任何人。”
提到军团,加多尔眉头微蹙,“军心切不能涣散,希望父亲支棱起来。”
多事之秋,先随父亲母亲稳固政权,加多尔心道。毕竟,冷掉的人心就再难热起来了。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又想起那句来自天使的经典嘲讽语:“那群黑暗里的蛆虫终究成不了太阳!”
一念及此、加多尔的牙关不自觉又咬上了。
德鲁克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广场对侧的巨大月桂树上:
“新的首领将于今日诞生。好消息是,首领的信仰全部回收,大部分将分配给你父亲,他会升至八阶,成为新一任鸦人首领。”
“我父亲已将升阶仪式所需材料备好。有日落就会有日升,希望永驻。”
德鲁克简单做了个比喻,目光仍在那株月桂树上。
信仰、是神力的源泉;准确的说,鸦人是从阿波罗那里继承了万民信仰,才掌握神力。
那株月桂,是鸦人的神树,乃始祖当年亲手栽植,并赐下神力的希望之树。
每一个鸦人逝去,他背负的信仰之力都会被神树回收,并等待赐予新的生命。
正因它的存在,鸦人才延续至今。可以说,这才是鸦人心中真正的希望所在。
加多尔默默点头。
“唯一的遗憾是,圣器丢了。”德鲁克压低声音嗫嚅道,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还好吧,加多尔?”
他观加多尔太过平静,这反常举止引起他的担忧。
他宁可加多尔偷偷擦眼泪、甚至大发脾气,给情绪留个出口总是好的。
“我早有预料。”加多尔转过身,“我早有心理准备。”
他还如先前平静,德鲁克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说,莫不是我父亲教你预言了?”
加多尔伸出一直揣兜的左手,食指上所箍戒指,正是族内圣器。其名:
夜!
【注1】:希腊神话中主神大多都有自己的象征鸟类,阿波罗的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