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梦里专注的盯着琴弦上律动的手指时,我被叫醒了。外面传令鼓响个不停,四周全是跑动和呼喊的声音,整个营地都醒了过来。
我揉了揉眼睛,旁边的老张踢了我一脚,道:“拿好武器,到最后的决战了。”
一下子,我睡意全无,拿起武器冲出了帐篷。
我们小队被分到了一艘小船上,和无数小船一起排在战船的周围向前驶去。
一个时辰后,我已经可以看到水天相接的地方影绰绰的巨舟。我握着长矛的手有些出汗,血在血管里奔腾,身体微微发抖。前些天我无数次的想着现在的场景,当时心中只有对功名的向往,现在的紧张让我始料未及。
我看到老张靠在船帮上,漠然的看着远方。察觉到我的紧张,他缓缓说道:“一会接战以后,不要太拼命,往前冲的时候跑慢点,做做样子就行,把小命保住。”
“……”
“知道你小子想干大事,可我们终究是一个小兵,你把靠战功加官进爵的人数和在战场上死无全尸的人数比一比,就知道这有多难了。”
“……”
“你没在军营待多久,没见过打完大仗之后的伤兵营,哎呦,那些人有命领了赏,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命花啊。”
“……”
“你笑我到现在还是个小队长,可是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的又有几个人呢。”
我知道老张的这番话是为了我好,可一想到那粉红色的笑颜,总有一份自卑在心底萦绕。我感到我的血因为老张的这段话有些凉了,于是心里只剩了紧张与纠结。
没给我太多纠结的时间,就在我还没回过神来时,东南风忽起,后方一通鼓响,我看到二十余艘小船扯满了风帆向前冲去,把小船上的青龙牙旗扯得猎猎作响。接着后方又有传令小舟驶来,让我们紧跟青龙牙旗,保护其前行。船上众人也都收起了心思,紧紧驾船跟着牙旗。
驶不多时,我的眼角青光一闪,接着一支羽箭便钉在了我身后的船舷上,箭上的尾羽还在颤个不停。抬眼,只看见曹军的一艘小船正急速驶来,眨眼已近在咫尺。船头的士兵纵身一跃,闪亮的钢刀向着头顶劈来。未及细想,我迅速抬矛挡住,接着老张的长矛便刺穿了那人的脖子,温热的血浆喷了我一头一脸,还保持着狰狞面目的脸缓缓倒在了我怀里。
我惊恐的推开尸体,刚刚本就不多的勇气被满头的鲜血冲的一干二净。
对方几个士兵站在船头叫骂,却也不敢再过来。
老张对掌船的士兵喊道:“好了,慢慢离远一些。”
对方显然也不想再战,两艘船慢慢远离。两艘船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在此时,我听到对方船上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就这么走了,没有军功,我拿什么回去给娘看病!”接着又一个身影跃了过来,我方掌船士兵反应不及,被一刀砍伤了胳膊,深可见骨。眼看钢刀又向老张头上砍落,而老张还未及回身,我咬牙向那人扑去,两人摔倒在了船舷上,一半的身子挂在外面,还好老张和未受伤的另一人抓住了我的双腿,那人的钢刀脱手而出,被我一把抓住。而我却又被他抓住了衣领,挣脱不开。
“杀了他!”老张在后面喊道。此时两艘船渐渐远离,跳过来的少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此时我反手便可将刀刺入他的身体。
但我突然犹豫了,面前的江水倒映着我的脸,于是我看到了我和他两张极为相似的脸,一样的年轻,都是十六七八的年纪,一样的眼神,透着恐惧与迷茫。回想他刚刚的话,我们甚至经历都何其相似,都是为了军功奔赴战场的无名小兵,然后被战争的冷酷与无情所吓倒。
我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杀了他,就是你小子的军功……”老张再次喊道,黛色的身影在我脑中一闪,我的刀已刺入了他的后背。我感到他身体一僵,拉着我衣领的手瞬间没了力气,噗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此时的江面早已变成人间炼狱。曹军连在一起的巨舟缓缓压来,周围的小舟也如蚁群一般涌出。之前的青龙牙旗船上猛然燃起了大火,意图撞向曹军的大船。于是蚁群一样的小舟疯狂的向他们扑去,试图拦截。曹军的大船上羽箭和投枪源源不断的射来。一时间,江面上箭如飞蝗,命如稻草。
我看着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觉得我自己好像有某种东西随着那个少年的尸体漂远了……
刚刚给伤员做完了包扎,又有人拿着令旗赶到,向我们指明了一个地点,命令我们迅速赶过去。
我见他身上穿的衣甲样式,正是刘备军的传令兵。便问道:“这可是诸葛军师的命令?”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我有了些许自信,对老张说道:“这个军师料事如神,领着刘备军打了好多胜仗,他的命令肯定能让我们小队打个大胜仗。”
老张没有回应,只是接了命令,向指定的地点出发。
远处,已经有一些燃烧的船撞上了曹军的巨舰,只是火势尚小,越来越多的曹军正在反扑,为他们的战船争取时间。
我们竖着盾牌,挡开时不时飞来的箭,老张把头小心的伸出去看了看四周,说到:“奇怪,对方的船越来越多,我们的船越来越少了。”
话音刚落,一只羽箭便飞了过来,钉在了我的盾牌上,不远处的敌船缓缓拦住了我们的去路,看船上敌军的衣甲配置,明显是精锐部队。我看了看四周,只有为数不多的己方小舟。
“原来如此,用少数的量的兵,拖住了对方大量的精锐,给后方的火船争取时间。”老张缓缓说道。
我有些着急:“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们啊!”
“哎,哎,挡不住,他们杀了我们也要时间啊。这位诸葛军师,可还真是……神机妙算啊。”老张的话里透着绝望。
我明白过来了,诸葛军师的计划确实是精妙,他无比精确的算出了足以拖住对方的方位,然后用最小的牺牲——也就是我们,换取整个战争的胜利。
来不及说什么了,因为对方已经跳了过来,小船之上毫无辗转的空间,一招之间,老张便倒在了血泊里,这个多次在战争中死里逃生的老兵这一次没有被幸运光顾。
兵器的碰撞声响了几下便消失了,想来被调来这里的都是一些没有战斗力的老人和新兵。毕竟精锐部队损失在这里就太不值了。
我借着有盾牌防御,堪堪躲过了我面前的人的攻击,喘息未定,刀光又至,我举盾欲挡,却已然不及。危机关头,地下重伤的同伴拼尽力气抱住了那人的腿,使我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看着气急败坏向同伴挥刀的敌军,我一咬牙,刀刃砍入了敌军的脖子,鲜血喷出,染上了我的衣甲。这一次我没有再害怕,也来不及害怕,因为小船上还有两个敌军,他们已向我举起了刀……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我手里的刀已经卷刃。脚边躺着敌人的尸体,大概有七八个。我丝毫没注意到我爆发了惊人的气力,只是为了保命机械般的挥舞着手里的刀,却已没人再敢靠近我,泪水和血水混在我的脸上,让我有些看不清面前的场景,只有金铁交鸣声、羽箭破空声和惨叫哀嚎声不断涌进我的耳朵。直到一支劲力极大的羽箭刺入了我的肩膀,将我带入了水中。
冰冷的水使我清醒了些许,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已全是伤口。我的脑袋发晕,在布满黑斑的视野里,我看到远处的巨舟已燃起了滔天的大火。
“可惜了,砍了这么多人,没命领赏了”这是我失去意识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句话。
……
班师回城后,走在城镇的路上,我回想着要办的事情,给爹娘买的新衣和点心已托人带回了老家,一壶好酒也撒进了长江,兵荒马乱的年纪买到这一壶酒可不便宜,估计老张他们几个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的酒,顺路买了几只烧鹅,打算回军营去感谢一下把我救起来的那几个兵。
摸着腰间的腰牌和兜里的赏钱,我感到心情复杂,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我失去了老张和小队的伙伴,失去了之前那个一腔热血的我,也差点失去了生命。我不知道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我甚至有些忘记我如此执着于立功的初衷了。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功成名就,还是为了都督讲话时说的讨伐国贼,还是为了……
就在快要出城的地方,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抬头,前方正是小言姑娘和几个女伴在谈话。
失去了很多,换来了很多,但再见到她时,淡淡的自卑却又在我心中萦绕。我想上去搭话,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只能放缓速度,远远的跟着她们。
几句话语随风飘来。
“你是说,传闻是真的?”
“对呀,那时候我看他已经醉了,可我故意弹错一个音,就一个音,他真的朝我看了一眼。”
“那……他长得也如传闻一般?”
“比传闻还要俊美三分呢,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我终究还是没能上前搭话,也在城门口与她分道而行,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梦里以外的地方见到那个笑颜。
-----------------
传闻周公瑾长相俊美且精通音律,在宴饮之时,能听出音乐演奏的细微错误,并向演奏错误处看上一眼,后人称为:曲有误,周郎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