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明略一犹豫,便拿起茶杯,茶香瞬间盈满鼻端,那是他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品尝的熟悉而又遥远的味道,这一发现,让他的心中猜测悄然间又多了几分笃定。
他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茶水略带温度,恰好是那种既能唤醒味蕾又不至于烫口的绝妙平衡。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十明不由自主地仰头,一杯茶转瞬而尽,仿佛连带着身心的疲惫也一并被温暖所融化,十明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满足的叹息声。
十明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抹温热的余韵似乎还缭绕在唇边,他不禁感叹:“我以为我不会再喝到这么好的清茶了。”
血罗刹闻言,以一个优雅至极的手势,邀请他自行续茶。
“尽管心中已隐约有所预感,但是我还是想把它作为第一个问题。”十明的话语中透着一丝决然,他不再迟疑,径直切入正题,“此地,我所指的,阴沟与魔法界,是在一颗星球上吗?”
“是的,你很聪明,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请你喝茶就说明了一切,这里是你的星球,原本那颗星球,蓝色星球,阴沟和魔法界都在这颗星球上,只不过需要媒介来进行穿梭,也就是说,只有魔法师才可以在阴沟和魔法界来去自如,阴沟人类没有媒介,所以一辈子只能待在阴沟的世界。”说完,血罗刹伸出一根指头,代表回答完了一个问题。
“果然,这里果然还是蓝色星球,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里是未来还是过去?”十明马上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很遗憾,从你最后的时间那一刻算分界线的话,准确的说,是八万九千一百一十四年以后的未来。”血罗刹伸出两根指头,表示第二个问题回答完毕。
“那、那我是什么?”十明问出第三个问题。
“很聪明,你没有问我,没有问魔法相关,而是选择了对你最有利的问题。好吧,应该怎么回答你才能让理解,给蚂蚁讲高等数学的感觉啊,唔,有一种情况作为人类你肯定有过。”血罗刹摩挲着下巴,似乎在考虑自己怎么把这个问题能给自己眼中蝼蚁样的人类表述清楚,略微思考后道:“有时候某个场景,某个人的一句话,或者你看到的某个瞬间,是否有感觉似曾相识过。”
“是、是的。”十明不明白血罗刹的意思,但隐隐的感到对方提出的又非常重要。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用最简单的表述告诉你,人类所能认知的最小单位是原子,原子运行也是有速度的,这你理解吧。”血罗刹像是教授小学生的老师一样,一边继续摩挲着下巴一边说道:“人类的大脑中有着你们人类,还没有发现的更小的人体组成单位,我叫它们幽子,但它们的运行速度是你无法想象的速度,折合你能理解的衡量单位来说,大约是光速的11.04倍,这么说你能想到什么?”
十明眉头紧皱,血罗刹不耐烦的挥挥手,继续说道:“时间,是时间,你总知道你那个时代里最有名的科学家爱因斯坦吧,他关于时间的理论,简单理解:不同的时空之间,有类似墙的存在,让各个时空的时间物质全都无法跨越。但是,没有绝对不透风的墙!时空墙的最小间隙就是普朗克长度,啊!不知道什么是普朗克长度也没关系,如果有小于这些所谓的最小间隙的空间,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显而易见——另一个时空的微观粒子,就会穿过时空之墙的普朗克缝隙,穿越到任意时空中来,当然,实际需要的条件更复杂,但你可以单纯的认知结果,幽子可以穿越时间的屏障。我感到我给你这么解说显得自己很愚蠢,但是没办法,真实的就是这样。”
血罗刹所谓的真话让十明只有一声叹息。
“但是,这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关系?”十明隐隐的有了猜想,却仍渴望从血罗刹口中听到确凿的答案。
“果真,给旧人类解说真是麻烦!你当时在哪,在做什么?”恶魔之王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天雨很大,我在高楼的顶层,天台上。”十明坦诚相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直说了吧,你不过是想一跃而下,寻求那解脱的虚无罢了!”血罗刹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轻蔑,他早已洞察一切。
十明缓缓垂首,那段痛苦的记忆如同被岁月尘封的旧相册,翻一页便是满目疮痍。
岁月本是无情客,偏偏又逢经济危机肆虐之时,失业的阴霾不期而至,紧随其后的,是那如影随形的贷款重负。仅仅一年的光景,他数十年风雨兼程的汗水与梦想,竟仿佛晨雾般,在初阳的照耀下无声消散。
那些日子,讨债的声浪此起彼伏,如同狂风骤雨,无情地拍打着家的宁静。
年迈的双亲因担忧而夜不能寐,幼小的女儿更是被那些不速之客狰狞的面容吓得泪眼婆娑,小小的身躯颤抖着,每一次哭泣都像是利刃,深深刺痛着十明的心。妻子强忍着内心的无助与恐惧,只能以无声的泪水,默默陪伴在侧,那份无力感,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十明四处奔波,却始终没能有份支撑起家庭重担的工作。
他尝试那些看似门槛较低的服务业岗位——外卖小哥、网约车司机,希望能在这些角色中找到一丝转机。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的想象,一句“年龄偏大,不太合适”如同冰冷的利剑,将他心中燃起的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一家的生活剩下的只有愁云惨淡,那段时间十明每天只能睡不到三小时,他绞尽脑汁,却发现自己每一个可能的出路都被现实堵死。
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心中那份对家的责任与担当,成了他唯一坚持下去的力量。
全家就靠妻子微薄的薪水过活,眼看家人的生活也陷入了泥沼,十明最终说服了妻子和自己离婚,并在之前将所有债务转至自己名下,然而,在这份决定背后,十明的心中却已是一片荒芜。
内心深处有个绝望而冰冷的计划——登上这座城市最高的楼顶,让一切烦恼与痛苦随着一跃而散,仿佛这样就能让家人摆脱这无尽的苦难。
夜很黑,滂沱大雨,无尽的水珠疯狂地砸向大地,十明站在高达百层的高楼顶端平台上,四周被漆黑与暴雨吞噬,他浑身颤抖,不单是因为刺骨的寒风穿透单薄的衣衫,更因为内心深处那股难以名状的寒意,它悄无声息地从心底蔓延至全身,让每一个细胞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冰冷。
十明并不想死,尽管求生的本能在他体内嘶吼,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女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小脸,以及妻子哀婉欲绝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他每一寸理智。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踉跄,最终颤栗着站上了天台那令人眩晕的边缘。
雨滴在睫毛上炸裂成无数个棱镜,柏油路面在三百米下方翻涌,那不是城市,是张等待喂食的沥青巨口。
紧接着,他鼓足了所有勇气,毫不犹豫地跃向了那片看似温柔实则深渊的夜空。
瞬间,雨突然停了,或者说时间开始倒流。上涌的雨珠裹挟着被退回的简历、贷款逾期通知单、女儿藏在枕头下的蜡笔画,它们碰撞出奇异的荧光。当脚尖悬空的刹那,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虹吸整座城市的灯火,那些光斑在视网膜上拼出最后一行方程式:
自由落体加速度=尊严质量×系统熵增常数,那是物理学公式在试图解构自杀行为的荒诞理性,一切,结束?
响指声在耳边响起,血罗刹的声音传来:“你除了肉体之外的意识竟然跨越了时间的屏障,对于我而言,你存在于这具躯体里的意识就是旧时代唯一遗留下的人类了,所以,我为什么叫你luckyboy,现在你明白了吧。”
一股阴冷直透脊背,让十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再不迟疑,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心中已久的第四个问题:“如此说来,他们都早已不在人世了……我真笨,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有这个能力?这个星球上,整整八十亿的生命,竟都惨死在了你的手中,你屠杀了整个星球!”
血罗刹的笑容愈发狰狞:“不错,但现在,你将成为这场游戏的最后一名玩家。而游戏的赌注,是整个星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