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青苔斑驳的石门在月光下裂开一道缝隙,毛萝莉攥着铜钥匙的指节泛白。
夜风掠过她垂落的碎发,带着地底渗出的腐腥气,让她想起前世被活埋时灌进喉咙的泥土。
耳畔还回响着皇后娘娘那句“本宫会彻查到底“,刘贵人梨花带雨的啜泣仿佛淬了毒的银针,正悬在咽喉三寸处。
“姑娘当心。“随行的小宫女春桃提着琉璃灯,火光在她绣着忍冬纹的袖口跳跃,“上回就险些触动暗箭......“
毛萝莉闭了闭眼。
半月前在这密道撞破赵大人与西戎使者密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些沾着毒液的袖箭擦着耳垂飞过时,她分明听见柏公子在身后倒吸冷气。
此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强行给她包扎时掌心的温度,那人惯用的沉水香总会在药箱第二层格子里飘出来。
“你们守在这里。“她将披帛往腰间一系,琉璃灯映得绣着银丝海棠的裙裾泛起冷光,“若三更天未归,就按先前说的去找严先生。“
甬道石壁上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某种机括齿轮在暗处咬合。
毛萝莉倏地贴墙而立,两指捻起袖中银针,针尖在幽光中泛起青芒——是上回柏公子送她的那套淬过解毒散的银针。
“喀嗒!“
左侧石砖骤然凹陷,数十支泛着紫光的铁蒺藜破空而来。
毛萝莉旋身避让时嗅到熟悉的苦杏仁味,那是产自南疆的见血封喉剧毒。
她反手将银针钉入石缝,细若游丝的银线霎时织成密网,毒针撞在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改良了连环弩......“她盯着地上仍在蠕动的铁蒺藜,尾端竟缠着西域进贡的冰蚕丝。
这种珍品本该锁在尚宫局的库房,如今却成了赵大人灭口的工具。
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水流声,毛萝莉摸到石壁某处凸起的蟠龙纹,指腹传来细微的灼痛。
借着琉璃灯细看,龙目竟是两颗浸满朱砂的磁石,周遭石缝渗出暗红液体——正是太医院用来调配鹤顶红的砒霜水。
“以毒攻毒么......“她咬破指尖,将血珠滴在随身携带的犀角扳指上。
这是前日严谋士送来的古物,能验百毒。
果然血珠在砒霜水中凝而不散,渐渐浮出几缕青烟。
当最后一道机关在药粉灼烧声中化作齑粉,密道尽头豁然洞开。
月光从头顶的铜钱孔漏下来,照见檀木匣上鎏金锁扣折射的冷光。
毛萝莉刚要伸手,肩胛突然传来剧痛——不知何时蹭到的石棱划破衣料,伤口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月白色襦裙。
“怎么每次见你都要添新伤?“
带着沉水香的气息笼罩过来时,毛萝莉下意识要躲,却被柏公子扣住手腕。
他玄色锦袍的下摆还沾着夜露,玉冠歪斜地挂在发间,想来是翻墙时蹭到了瓦当。
“王爷擅闯后宫......“
“医妃夜探密道就不是擅闯?“柏公子嗤笑着扯开她肩头布料,指尖沾了药膏的动作却轻柔得像触碰蝶翼。
琉璃灯被他别在腰间,暖黄的光晕里,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严先生说你缺个试毒的人。“
毛萝莉盯着他衣襟处晃动的螭纹玉佩,忽然想起那日他跪在雪地里求皇后收回赐婚圣旨的模样。
药膏沁凉的感觉蔓延开来,混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
“找到了。“她别开脸指向暗格,声音却比平日软了三分,“但需要王爷帮个忙。“
柏公子顺着她指尖望去,鎏金锁孔里隐约可见半枚血色指印。
月光忽然大盛,照亮匣面斑驳的漆纹——那分明是十年前户部特制的官银封箱印记。
檀木匣里的账册在琉璃灯下泛着陈年宣纸特有的暗黄,毛萝莉用银簪挑起页角时,几片干枯的紫藤花瓣簌簌落下。
当“永昌三年春,西境军饷三十万两“的字样映入眼帘,她攥着簪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状的痕迹。
账册边角残留的朱砂印泥蹭在袖口,像极了前世刑场上喷溅的热血。
“原来你在这里。“她对着泛潮的纸页轻笑,尾音在幽闭的密道里荡出细微回响。
月光穿过铜钱孔照在“赵文渊“三个铁画银钩的落款上,那笔锋转折处特有的飞白,正是三年前赵大人亲笔题写《悯农赋》时的笔迹。
此刻的赵府书房,鎏金珐琅自鸣钟正敲响子时三刻。
赵大人握着狼毫在礼单上勾画,笔尖悬在“南海夜明珠十斛“上方顿了顿,又添了“青州锦缎百匹“。
窗外暴雨拍打着芭蕉叶,他浑然不知自己最隐秘的账簿正被人捧在掌心,只当是惊雷震得烛火摇曳,随手将半块松烟墨掷向打瞌睡的小厮。
毛萝莉将账册揣入怀中的动作惊醒了蜷在脚边的狸猫。
那团雪白突然窜上柏公子的肩头,带着檀木匣里抖落的金粉扑簌簌落进他衣领。“王爷若想分羹...“她故意将账册露出一角,鎏金锁扣在柏公子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映出细碎光斑,“不如先解释上月为何私会西戎使臣?“
晨光初现时,户部衙门的青铜獬豸像正滴着夜雨。
毛萝莉立在滴水檐下,看着掌事太监李德全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翡翠扳指。
那抹苍绿在他浮肿的指节上转了三圈,才听到拖长的尖细嗓音:“娘娘说笑呢,赵大人可是上个月刚领了忠勤匾额。“
她将账册重重拍在黄花梨案几上,震得青瓷笔洗里的朱砂水漾出涟漪。
李德全眼皮都没抬,染着蔻丹的指甲挑起账册边角,像在翻检御膳房送来的食材单子。
当看到“永昌三年“几个字,他喉结突然剧烈滚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娘娘可知...“他突然起身,官服补子上的孔雀在晨光里泛起诡异蓝芒,“上月浣衣局溺死的宫女,怀里也揣着本册子。“话音未落,两个带刀侍卫已经堵住门廊,刀鞘上缠着的红绸带刺得人眼底生疼。
毛萝莉不退反进,绣着金丝昙花的裙裾扫过侍卫皂靴。
她指尖捏着半块犀角符,正是昨夜从严谋士处得来的前朝密令。“李公公可认得这个?“符咒边缘的饕餮纹贴着他鼻尖擦过,在皮肤上烙下细小红痕,“听说司礼监地牢新换了套刑具?“
日晷指针挪到申时三刻,严谋士正在偏殿煮茶。
竹夹翻动建盏时带起的水雾里,他指着账册某处墨渍轻笑:“娘娘请看,这笔军饷走的是漕运私船。“他蘸着茶汤在案几上勾画,水痕渐渐显出户部与漕帮勾结的脉络,“但真正要命的...“指尖突然戳向某个被虫蛀的孔洞,“是这里缺失的监军签名。“
李德全再进来时,官帽已经戴得端端正正。
他盯着案几上未干的水迹,突然朝门外招了招手。
小太监捧着鎏金托盘跪倒在地,掀开的红绸下,户部侍郎的官印正泛着幽光。“娘娘圣明。“他弯腰时露出后颈陈年杖痕,“奴婢这就去请都察院...“
暮色染红宫墙时,赵大人刚写完给刘贵人的密信。
信纸被蜡油滴出个窟窿,他烦躁地团了扔进炭盆,忽见管家连滚带爬扑进来:“老爷!
羽林军...羽林军封了账房!“窗外传来战马嘶鸣,惊飞满树寒鸦,他这才发现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成块。
宫灯在晚风中摇晃,刘贵人描金的护甲划过绣绷上未完成的并蒂莲,丝线突然崩断。
她盯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忽听得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啼——那是她与赵大人约定的暗号。
绣针狠狠扎进绢布,将并蒂莲的花心戳出个狰狞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