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漫长的生命中,有那么一段独属于人类的,短暂的时光。”
“客官,来饮一碗!”
“再来,再来!”
树梢林影摇摇,风声赫赫。
邓望湘手里拿着酒杯,出神的望着遥远的天空。如今正是秋风送爽,天高云淡。他已经喝了几杯,这里店面虽不大,酒却酣冽,一口灌入,先是三分甘甜,又有五分凉意。他畅快的叹了口气,口中的酒气从胃里上涌,竟更觉香甜醉人。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眼看着这家店面从人声鼎沸变得平静如夜。刚刚高谈阔论的客人们大多已经用完了餐,伴随着踏踏的马蹄声,消失在了风烟之中。还有一些酒足饭饱的并未离去,他们或斜躺在自己的椅子上,或慢慢品尝着酒,沉醉着来之不易的享乐之中。
忽然有人从后拍他的背。邓望湘右手在桌子上一撑,一个旋身砰的坐到了对面。
“怎么才来?你再不来,我就要醉死过去了。”
沈琼笑吟吟的坐下来,抬手把邓望湘手里的杯子拿过去,一口饮尽。
“好酒!你的品味还算不错。”
邓望湘脸色薄红,不耐烦的又把酒杯抢回去。
“来的这么晚,莫不是意图叫我独酌?”
“独酌也好啊,一个人把好酒都饮了,难道不好?”沈琼仍然笑语盈盈,眉目却似乎添了一些愁绪。
“这理却都叫你占光了!我马上要去启程前往青州,和你连个别都不道?”邓望湘含糊说道。
“道别……哎,如今世道纷乱,真不想让人提道别二字!”
邓望湘突然坐起,一只手抓住松散的发髻,把头发披散下来,重新用手整理,嘴角微勾道:“怎么,难道是担心我?”
沈琼表情无奈:“你既然知道路途遥远,难道我就不能担心?当然,凭你的实力,想来是无需担心的,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就算是有贼人想打劫我,他们也打劫不出几个子来,贫苦人啊!”邓望湘一笑。随后,他突然把头探往前方,一只手按住好友的肩膀,露出神秘的笑容:“你猜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别告诉我你又去偷……”沈琼表情一凝。
“碰见个窃贼,我把他给打劫了,然后把他扔到主人家门口!”邓望湘得意洋洋,“那家伙一定想不到,贼反倒被更大的贼打了!”
“抓到贼,莫不是陈家?”沈琼一愣,“我说怎么听见那吵吵闹闹的,还要上报官府什么的……不对,顾我,你去抓那贼的时候可曾留下姓名?”
“那是自然,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邓,名望湘,字顾我!”
邓望湘眉毛一挑,得意的看向沈琼。
“你说什么?那你……还敢在这坐着?”沈琼大惊,急忙压低声音,“隔壁的州郡已经开始拿你了,这种时候你可别莽撞行事!”
“莽撞?……”
“砰!”
酒店的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邓望湘,有种就出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冲着里面喊道。他衣着箭袖,腰悬宝剑,足蹬流云靴,脸上怒气冲冲。
旁边半醉不醒的顾客们突然间全醒了,有些人立刻就从侧门溜了出去,有些人还迷茫的瞪着眼睛,想搞清发生了什么。
“客官,客官,你不管是要寻仇,还是要喝酒,还请先冷静冷静……”店主急忙迎出来,满脸堆笑,试图缓和气氛。
“找我有什么事?”
邓望湘把椅子一角翘起来,在地上转了个圈,面朝着大门口。旁边的沈琼脸色发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什么。
“邓望湘,我只问你一件事!”
那个少年郎怒气冲冲,手按在剑柄上。
“我弟弟和你无怨无仇,你凭什么打折他两条腿?”
邓望湘笑了一声,头往后靠。
“大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怎的不打?”
“我弟弟调戏妇女?我们家家学渊源,他又品学兼优,绝不可能干出这事!”少年高声喝到,额头上暴起青筋,“倒是你,先在怀安府偷去白银数百两,又在兖州那里偷走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上个月还听说你玷污了一位小姐清白……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弟弟?”
“唉,这可是造谣,我哪里耽误那位小姐清白?不过是把她从河里送回了家罢了!”邓望湘高声反驳。
“我不管你之前如何,现在你在这里,就别想一走了之!”少年抽出腰间的宝剑,摆出个架势。
“我看你还年轻,不忍伤你性命,不如你改日再来吧。”邓望湘从身旁抽出长棍。
“住嘴,受死!”
“客官,您先别动怒……”店主忙试图劝他出去,沈琼也赶紧说:“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不管之前有何恩怨,先别动手,免得毁人财物,伤人性命……”
“哈哈,怕砸了你店吗?不碍事,不碍事……”邓望湘带着三分醉意说道。下一秒,他把手中的酒杯一挥,满满一杯酒向着少年的面门而去!
叮的一声,宝剑向前一挥,脆弱的酒杯眨眼间化为碎片,晶莹的酒液随着碎片落下,洒在地上,如同阳光下的沙子反射光芒。
邓望湘抄起身边的长棍,挡住宝剑的攻击,笑道:“怎么,你想来受死吗?”
“你作恶多端,今日我就为民除害!”少年怒吼道。
“好!”邓望湘笑了一声,转身向后翻身一跃,长剑被格挡开,少年向后退了几步,再次向前直接出剑,长棍猛的敲在剑上,震的他几乎脱手,紧接着邓望湘凌空跃起,一脚踹在少年的肩上,让他直退了两步才停住摔倒的趋势。
邓望湘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到地上,剑光在他面前扫过,他身体向后一仰,险险的避开,随后趁着长剑挥出,长棍在空中一个横扫,咚的敲中了少年的后脑勺。
那一下子,对方竟没了反应,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沈琼慌张的蹲下来,探他的鼻息,几息之后才站起来。
他长叹一声。
“官府拿你甚急,你怎的又犯下杀孽?”
“那又如何?难不成还能牵连到你头上?”邓望湘竟然完全没有伤了一条命的自觉,还是笑嘻嘻的。
“他既然敢向我挑战,就应该知道结局。”
沈琼看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叹了口气:“照你这么下去,怕是要遗臭万年,父母祖宗都面上无光。”
“那又如何,他们抓不到我,是非功过且留于后人评说吧!顾我活在这个世上,潇洒一生就已经意足!”
邓望湘不在乎的挥挥手,全然不顾一旁人们惊恐的眼神。他拿起好友的碗,笑着说:“待我喝了这一碗,我就去看看那平原县令,是不是真的像传说那样贤明!”
说罢,他一饮而尽,随后拿出钱财拍在店主的桌子上,和友人道完别后,扬鞭策马而去。
他越去越远,行进浓浓的迷雾。
朦胧迷雾之中,似乎有人影走来。
清晨,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缓步走向青石台阶,青翠云杉的大片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昨天刚下过雨,树叶仍是潮湿的,叶片缓缓晃动,一滴又一滴的露水打在泥土上,散发出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味。
“子玉,你来了!”
连璧看向从屋子里出来的人,王镜笑着冲他挥手。
“平之,近来可好?”
“当然很好,子玉,来见见我的书法!”
他们一起走向内室,墙上挂着一些纸张,显然上面都是主人比较满意的书法。
“你看,桌上这一张是我新作的,墙上的都是之前的。”
连璧看着那一张白纸,上面的书法确实是刚劲有力,一气呵成。
他又抬头看向墙上的书法,全都是王镜的笔迹。
“平之……”
“嗯?”
“你近来的书法,可是不如以前的啊。”
王镜愣愣的看着自己桌上的笔迹,再看墙上的。
“确实……我从前的书法比现在的更果断,下手更稳。”
连璧敲了敲桌子:“出什么事了,心乱了?”
王镜勉强笑了一下:“不过是会试将近,有些紧张罢了。”
“那有什么,你真去写,也不过写个两三天,以你的才华,有什么难的?”
“可是如果不成功,就觉得愧对父母。”王镜浅叹。
“可是,你在这里忧愁,又有什么用呢?就算真到那一刻,也不过是把你的才华交给那些考官来评判,就算你能为你的文章呕心沥血,倘若碰上一个目盲之人,那又有什么用呢?”连璧轻笑着回答。
王镜沉默半晌,说:“你说的没错,就算我尽了所有的努力,也不过是把命运交给上天罢了。”
连璧看着他,突然说:“跟我出去走走。”
王镜轻柔的拉着他的衣袖,走到了生长云杉的庭院里。
“等等。”
王镜突然拉住连璧。
“你看脚下。”
连璧低头看去,他的脚下有一个蚂蚁窝。
“你连蚂蚁都在乎?”连璧不禁笑了起来。
“在我刚来这里时,这里就已经住着蚂蚁,人活在此,不应扰四邻。”
“哈哈哈!”连璧不禁笑了起来,他抚摸着王镜耳边的鬓发,说:“我倒是想起来一句话。”
“什么?”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
连璧笑嘻嘻的看着他:“像你这样的人,就算不是科举,也不会埋没的。”
王镜失笑,他知道连璧是在安慰他。
他们在庭园中散步,听到外面传来吆喝的声音,接下来又是几个人,像是要做生意一般。
“你这房子可不算隐居啊!”连璧笑着说。
“那又怎么样?做生意的人多,正好说明人民安居乐业,自然是大喜事!”王镜说。
“可是,我听说边境又有骚乱。”
“有些动乱,毕竟是免不了的。”王镜叹息。
他看着池中的游鱼,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希望国泰民安,盛世长存。”
“平之,太阳升起来了。”
他们从早晨一直坐到将近中午,看着树上的露水一滴一滴的掉入池塘,荡起一层层波纹。
“太阳升起来,露水就要被蒸发了。”
“平之,我又想起一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吧?”
连璧抬手接住树上滴落的露水,那一滴水垂直下落,击碎了池中两人的倒影。
王镜看着他的面孔泛起一层层波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看着池中的倒影,说:“有时候我确实在想,我们的相遇是否只是就像这露水一样,转瞬即逝?让我们相遇的缘,是否只是像蛛丝一样,随意的被拉起?”
“在我们相遇之前,我们的缘分比这露水还要脆弱,在我们相遇之后,我们的缘分比泰山之石还要坚毅。”连璧看着王镜,慢慢的说。
“但是,我们的生命,确实如此短暂,不过是万千沙砾中的一粒,不过是虚无梦境中的一瞬……”
连璧向王镜伸出手,王镜下意识的触碰——
——连璧的手和面孔泛起波纹。
王镜和连璧的身影消失了。
“啊?”
一个少女从梦中惊醒。耳旁一个手机正发出铃声,就像是泉水叮咚的声音。
“喂?”她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
“青姐,出来吃饭不?这家可好吃了,我请客!”
“……不了,我还要看资料。抱歉,又没时间了。”
“又在给你推写文章啊?”电话那边传来的笑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他们两个,图他们什么,图他们倒霉吗?”
“不知道,可能图他们倒霉吧。”
林青抓抓头发爬起来,她竟然梦见那两个人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翻身坐起来,看着历史书,久久的凝视着两个人的名字。
邓望湘,字顾我,三国时期人,他一生辗转于魏蜀两阵营,在长坂之战中帮助刘玄德,被曹军所杀。
“君名顾我,却不能顾其性命……”她慢慢的念出史书中的评语。
王镜,字平之,北宋熙宁元年高中进士,成为一时俊杰,却在后期因为支持变法而被贬谪岭南,在路途中落水而亡。
“结局都一般啊,我是怎么看上他们的……”林青喃喃自语。
她在历史书中看到他们的事迹时,莫名感到内心一阵酸楚,就好像她自己经历过的事一样。
实际上,她对这两个人物的痴迷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有时感觉自己就是那两个人,有时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有时在和同学高谈阔论,写着给皇帝的奏折。
电话那边的女声又响起了:
“青姐,你是不是太执着了?不过是历史上的人物,用得着你这么用心吗?”
是啊,不过是历史书上的人物而已……
为什么,我看到历史书上那寥寥几行字,就感受到那与之相似的痛苦呢?为什么我能看到血迹,听到哭泣声呢?为什么我能够想起刀剑穿心的痛苦,为什么我能感受到远离政场的悲哀,落水而死的绝望呢?
林青怔怔的扭头看向手机,手机一动不动。
……我好像并没有接起电话啊。
……“青姐?”
……她叫什么来着?我叫什么来着……
四周的场景和声音都变得朦朦胧胧。
……我好像还没有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林青打开窗户,看着街上的行人。
似乎有无数的,看不见的丝线牵扯着这些匆匆的人们,在那无尽的高处之上,这丝线握在那隐约的人形手中。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阿苏玛睁开了眼。
林立的高楼,繁华的人世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断壁残垣。
“感觉怎么样?”
福生玄黄天尊笑吟吟的看着祂,被垂直悬挂的神祇此刻低垂着头,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中反应过来。
祂慢慢的抬起头:“这就是你的游戏?制造一个虚假的世界,让我在其中沉睡,陷入短暂的梦境?”
“是啊,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你不会希望这能动摇我的自我意志吧?”阿苏玛露出了嘲笑的神色:“几十年的生命,难道能覆盖上亿年的记忆吗?”
福生玄黄天尊看起来很遗憾:“这么精彩的人生,真的不能留下一点痕迹吗?”
阿苏玛无所谓的闭上眼:“就算精彩又怎么样?这样短暂的生命,存不存在都没什么区别。那个世界早已毁灭,你把它重现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你在那里出生,在那里死亡,生命中的一切都在那里度过,那么就无所谓真实,无所谓虚假。”
福生玄黄天尊微笑。
“对于人类来说,朝生暮死就是短暂,对于神灵来说,海枯石烂就是永恒吗?我们的相遇又何尝不是一场永恒的梦境呢?”
“就好像树上的露水,它从树叶上滴下,落入池中,对于露水来说,就是永恒。”
说着,他手中出现一滴晶莹的露水,露水顺着指尖流下,在空中变成一颗晶莹的水晶,落在阿苏玛的掌中。
阿苏玛也念起祂刚刚念过的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祂拿起水晶,透过水晶看这个世界,水晶扭曲了这个世界的光源,变成了一道亮光。
祂放下水晶,看着那道亮光的源头,地球的残骸在宇宙中漂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