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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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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情世故 1
    “你龙马山奶奶跌倒了,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叫你们去帮她交医药费。”



    隔壁二伯父对牵着水牛的我说。他刚从长潭河集镇上赶场回来,是龙马山爷爷给他带的口信。



    走在牛后面背着犁的父亲忙问:“是么子事跌倒的?严不严重?”



    “听说是背苞谷籽下山,去街上卖了好上人情钱。她外侄儿子过几天要整搬家酒,至少都要上两百多块钱的人情,因为以前她整生酒时外侄儿子来的是两百块钱。结果那天背第二趟时在半路上跌倒了,从山路上一头栽到坎下面,那个坎有人多高!”二伯父说。



    “那住院要交多少钱呢?”父亲担心地问道。



    “听说先要交一千块钱押金,他们各人交了两百块钱,让你们赶紧再送八百块钱去。”二伯父边说话边大步走远了。好像要把因刚才说话耽误的两三分钟时间赶回来。



    我、牛、父亲都停住了。静默了几分钟,本来往外走计划上坡去耕土的,只得全部向后转。人命关天,先回家商量商量,再拿出个章程来。



    家中母亲还在喂猪,她正准备喂完猪食也去上坡做活路的。看到我们又转回来,以为我们忘记拿什么农具了。我说龙马山奶奶跌倒了,在长潭河镇医院住院,叫我们送八百块钱去。母亲提着猪食桶搁到大门槛上就停住了。父亲又将二伯父的话复述了一遍,母亲也陷入了静默。



    龙马山奶奶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呢?这个说来话长。父亲小时候经常生病,算命先生说不拜寄个干爹的话,活不过十二岁。十二岁是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是道坎。家里的爷爷奶奶土改时划的成分是贫农,根本没有什么钱拿来看病。饭都吃不饱,有时候甚至连盐巴都吃不上。只好按农村里的习俗,找个人拜寄干爹。



    这种事情也不是想拜寄就有人愿意当干爹的。因为按农村里的说法是当这种人本身必须八字硬,不然自己可能会被克死。农村人都相信“五行八字命生成,由命不由人”这些。



    村里以前有个细娃,都说他八字硬,非要找个人拜寄干爹,不然活不长。后来那个细娃十一岁那年,他拜寄的干爹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被电老虎打死了。人们不说那人是酒醉后去扳电闸接保险丝被电老虎打死的,都说是被那个细娃克死的,而死在腊月三十里是非常背时的人。我们那里人吵架时常咒别人:“这个砍千刀的,背万年时的;那个短阳寿的,要死在腊月三十里”。



    后来那个细娃没有再拜寄干爹,刚到成年就想事不通服毒自杀了,人们就说他八字太硬。一说起这种情况就拿他来举例子。当然这事情发生在我父亲拜寄干爹之后,因为那个细娃跟我是般般大人物。



    我爷爷当时在附近村子里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没有找到要拜寄的干爹,主要原因还是家里太穷。虽然人们都怕被克死,但是若能给拜寄的干爹送一些稍微能拿出手的礼物,肯定容易找到些。



    另外别人也怕受到连累,因为拜寄了就是亲戚,有什么事情借钱也不好拒绝。而借钱给穷人基本上等于白给:钱到穷人手,要等穷人有。最后找来找去就找到了五十里开外的龙马山爷爷。



    龙马山其实是座山名,这座大山很有气势:晴天的早晨,长潭河里的雾罩升起来时,远观此山似马头龙尾,腾云驾雾,故名龙马山。据说我们村里有一位在城里开照相馆的摄影师,一次清晨开车路过长岭山,见对面龙马山在白云环绕之上,似龙腾马跃,于是停车拍了一张照片,该照片参加全国摄影比赛获得过一千元奖金。



    当时农村人均年收入也才一千元左右,可把村民们羡慕了好些年,说某某人照一张相片就顶农民辛辛苦苦干一年。照相的那处景色村民们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只怪各人没得那个本事,只会使勾勾笔(土家族方言:锄头),赚不到那个钱。



    龙马山的山顶海拔1300多米,山脚下长潭河街上的海拔只有600多米。半山腰之上有足球场大一块白色石壁,名叫二岩坎,似鬼斧神工劈成。早年修有一条用碗口石、砂子、黄泥巴铺成的盘山公路绕着龙马山直到山顶。



    山顶地势倒平坦,有很大一个田坝子。因田土的泥巴呈黄色,故名黄田村。黄泥巴土脚浅、不大肯得粮食,村子里住有约百十户人家。



    公路通车后没多久,村里人请了辆大农用车拖化肥回山,车开到二岩坎时直接从半山腰滚下了长潭河。满目青翠的山中间有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白印,农用车翻滚过的痕迹就像谁用石灰在大山半腰中间刷下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冥冥之中以生命的代价警醒世人:人们必须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



    从二岩坎到长潭河底垂直距离在200米以上。听说一车人20多个,都是村里的壮劳动力,只有两三个活命的。当时那个惨状:青山易色,河水呜咽。



    事故原因后来听说了多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说的是驾驶室准坐三人结果坐了四人,要命的是里面还坐了个漂亮的大姑娘。高山峡水出美女,大山里面的女子都比较爽朗,毫无忸怩作态,一高兴还大声唱几句山歌:



    哪有毛铁烧不红?



    哪有棉花弹不绒?



    哪有一锄挖成井?



    冷水泡茶慢慢浓。



    车厢里装满化肥时就已经超载了,化肥上面还坐了十几个人,天快擦黑了才发车走。



    司机一路上与大姑娘打情骂俏,因挤着坐起的,换挡时司机手老摸着姑娘的大腿,再才摸到档把。车从长潭河集镇行至二岩坎时终于出事了。



    黄田村差不多一夜之间变成了寡妇村,这条公路后来也很少有司机敢晚上跑车。那一年二岩坎对面山坡上的人们到长潭河集镇赶场,来回都会停在二岩坎对面的山路上歇歇脚。然后指着那个巨大的白色感叹号!大声咵气地互相感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