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已至,云谲波诡。天气干旱,收成欠收,民不聊生。
被后世称为纣王的帝辛却还在做着铁马冰河的英雄梦,忙于讨伐东夷,极大损耗国力。东夷军已遁入山区,帝辛率领着商军乘胜追击,直至彻底将其击败。只顾外患,忽视了内忧,朝歌的贵族们为了反对他的改革,联合周人里应外合打入殷都。牧野之战后,帝辛自焚于鹿台,商朝覆灭。
这是历史为帝辛书写的结局。
他不甘,仍然想纠正生前的错误,残留在忘忧岛上的亡魂仍执着于东征。他要向父王帝乙证明自己,他要向天下人证明自己并非是个糟糕的君主。
父王未完成的千秋大业,他一定可以做到!
他不知道,人间早已改朝换代,他想讨伐的周武王也早已投胎转世。几千年来,他和苏妲己的魂魄却还迟迟不愿离去。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着火的鹿台上,帝辛披头散发狂笑着,手里拿着一壶酒。
隔着火海,妲己哭着说:“大王,大王!”
妲己见他不愿离去,便也跳入了火海。尽管他们都在惨叫,仍然选择相拥着,一同忍受灰飞烟灭的痛苦。
纵火犯顾琼楼看到了这一幕,心有不忍。
他对裴逾秋和蒋笙孑说:“你们先走,有人会在外面接应,这里我来善后。”
“那你,多加小心。”裴逾秋临走时带走了几片甲骨作为纪念,这里面说不定记载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顾琼楼走向火海,对帝辛和妲己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的执念也该放下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我可以送你们去冥界,洗清罪孽之后,你们或许还有转世成人的机会。”
帝辛看着眼前这个黑袍陌生人,大概猜到了他的鬼差身份:“孤的魂魄漂泊了几千年……活累了。”
昔日大邑商的繁荣与衰败,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
那时,中原气候很暖,广袤的大地上有野生的圣水牛,都城里还有貘、犀牛和亚洲象。商人们身穿彩衣,跪坐在低矮的几案旁,吃着牛、羊、猪肉做成的肉糜,偶尔有鹿肉、兔肉作为野味,百姓以海贝和铜贝当作货币。农民辛勤耕作,五谷丰登,手工业作坊里不缺巧匠。那是青铜器的鼎盛时代,天文历法和数学蓬勃发展。
王权和族权的争斗早有端倪,凭他一己之力难以扭转乾坤。贵族旧臣傲上,为了削弱他们的势力,盘庚迁都。父王帝乙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周文王,希望商周重归于好。
结果父王有一日出门狩猎,被暴雷劈死,治国安邦的重任落在了他身上。
年少时的帝辛受便聪敏过人,足智多谋,长巨姣美,筋力超劲。
他也曾是受百姓爱戴的明君。
他也曾承欢膝下,扮演过慈父。儿子武庚和诸侯送来的质子们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不论多忙,他都会抽出时间去探望他们,时不时召见他们,促膝长谈。那时,质子们真心爱戴他,尊他为父。
而他对这些质子们的关爱,一半是出于真心,一半是为了让诸侯投鼠忌器,不敢作乱。
精通音律的质子伯邑考,日常弹琴吹笛给他助兴。苏妲己引诱伯邑考不成,恼羞成怒挑拨离间。这些帝辛全都知道。杀伯邑考,不只是出于嫉妒,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几百年的昌盛过后,祖先的基业在他手里毁于一旦,众叛亲离,只留下千古骂名。
周人对他列举的罪状为:听妇人言、不用亲戚为官、任用逃犯为官、不认真祭祀、酗酒、相信自己有命在天。
除了酗酒误事,其他罪状简直荒谬可笑。他在位时,许多妇女可从事官职,尊重女子却被指责为“牝鸡之晨”。只因他公正不阿,礼贤下士,不用亲戚为官,也给逃犯改过自新的机会,得罪了这些自命不凡的诸侯世族。不认真祭祀,是为了避免因人祭杀生。他本就是天子,相信自己有命在天,何错之有。
所谓的炮烙之刑、活剖孕妇,全是张冠李戴的罪名。
帝辛眼里都是红血丝:“那炮烙刑始于夏桀,后人为何将孤与之相提并论。可笑至极!”
妲己又哭又笑,媚眼如丝,眼角的两行泪像清泉:“小女子本非妖邪,只因我们苏氏族徽是狐狸,便被后世污蔑成祸国妖姬九尾狐妖。唯有大王真心待我,我们一同……”
话未说完,她的灵魂已经化为一缕白烟,消失了。
帝辛饮下最后一杯酒,仰天长叹:“有此知己,夫复何求。哈哈哈哈。”
他悲凄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山林,直至灵魂也化为白烟。他们在忘忧岛上所建造的一切,酒池肉林,亭台楼阁里的稀世珍宝,刻着饕餮纹的青铜礼器,雕工精美的象牙杯,玉凤佩,全部都在火中消失贻尽,不留任何痕迹。
后人以恶谥之名称他纣王,却鲜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受”,帝辛受。
即使是人人憎恨的暴君和妖妃,也有过真情。这世间又有多少夫妇,对彼此坦诚相待呢?
见过许多次生离死别的顾琼楼已经对遗言感到麻木。
可是此刻,他竟然有点羡慕。至少,他们做到了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他也饮下一口酒,因为想起了一位故人。
平日里陪君王喝酒作乐的男女早已不知所踪,侍卫们四处逃窜。
那只饕餮失去了栖息地,跑去他们的营地作乱。
它饥饿,也愤怒,吞下了阿雅拉的那匹黑马。阿雅拉气得想拿箭射它,那饕餮却突然跃到她脚下,前肢屈膝,体型急剧缩小,像一只乖巧憨厚的白毛山羊,毫无攻击性。
她怒不可遏,但也狠不下心射死它:“畜生,休想让我放过你。”
庄泽雅一只手托着下巴:“它并未伤人,可能只是饿了?”
阿雅拉递给它一些野果和野草,它嗅了嗅,并不想吃。她看着远处的火光,感叹道:“莫非,你想当我的新坐骑?毕竟,你的主人已经葬身火海。”
阿雅拉试着摸了摸饕餮的脑袋,它看上去很享受,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还拿两只角蹭了蹭她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