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莱明白为什么最后乌玫称他塞缪尔·兰斯洛特。
这位通讯员在提醒自己,他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了。
路莱就是塞缪尔,塞缪尔就是路莱。
如果路莱坐以待毙,不加干预,灵魂寄托在塞缪尔身上的他,到时候也会随世界崩塌一起死亡。
“为什么说是最后的机会?”
塞缪尔疑道。
从乌玫之前的话中,不难听出世界意识进行了很多次的重启。
所以,这次为什么就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在针对路莱的灵魂只能承受一次重启,但世界意识完全可以如偷渡他的灵魂一样,带来另一个人。
路莱可以确定,乌玫所说的最后一次绝不是针对他自己。
【重启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每一次重启,世界意识都支付了巨额费用,祂已经不拥有支持下一次重启的能力了。】
【这也是我出现和你沟通的原因。】
回忆到这里为止。
乌玫回答他问题的声音,让塞缪尔收回了思绪。
路莱在拯救他人这方面上,是个完完全全的白痴。
而乌玫说会帮助他,加上阻止世界崩塌可不是塞缪尔一个人的责任。
所以他不耻下问地询问乌玫。
——‘请问我该怎么做?’
【她不会相信天上掉馅饼,贸然向她展现善意,只会得不偿失,反倒让她戒备心更重,认为你有更大的阴谋。即使她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觊觎。】
【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的目的。】
塞缪尔:“跟她说世界要毁灭,我来拯救她?”
【……】
他是傻子吗?
塞缪尔也发现自己的话过于蠢笨,先不说尖耳妖精会不会相信世界毁灭的说辞,让她相信人类会来拯救她这只妖精,就已经足够异想天开,侮辱对方的智商了。
他丝毫不尴尬,继续问:“要怎么办?我除了拯救她,也没什么目的可言了。”
【没有就创造。】
【告诉她,你路过坎达尔小镇,听闻霍塔桥的柯恩图书馆有很多藏书,说不定有你寻找已久的书籍。】
“……”
跟乌玫讨论好接下来的说辞,和之后的安排。
塞缪尔再次来到桥洞,引起妖精的安静嫉妒。
尖耳妖精从他走过来的时候就开始戒备,见他过来瞬间改变成方便跳开的姿势。
它丝毫没有掩饰它对塞缪尔的提防。
塞缪尔呈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你好,刚才冒昧打扰了你的安宁,希望能得到你的宽解。”
尖耳妖精从善如流,“当然,尊敬的绅士。”
塞缪尔面露歉意:“请容我向你介绍我的名字——塞缪尔。”
拯救尖耳妖精必然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这个过程中会充斥无数的意外。
与其在中途被发现真实身份引起信任危机,倒不如一开始就以真面目示人,没必要告诉她假名字。
以上,是乌玫的原话。
乌玫没告诉塞缪尔,让他以真面目示人的真正原因,是不相信这个蠢货能瞒住。
路莱确实很聪明,但在某些方面太过愚钝了,很容易被谨慎的尖耳妖精揭露。
“我途径坎达尔小镇,听闻霍塔桥的柯恩图书馆有许多藏书,”塞缪尔微微一顿:“奈何我实在找不到前去的道路,附近的居民瞧着有些不好相处。”
“我想请妖精小姐帮忙带路。”
妖精小姐?
他怎么知道是小姐而不是先生?
疑问刚刚冒出,尖耳妖精自己就按了下去。
是声音。
女性妖精的声调偏高,在妖精中男女妖精的声音差别很大,它们在使用人类的语言时,这种差别更加明显。
尖耳妖精抬着擦有厚重泥污的脸,微微一笑。
“当然,尊敬的塞缪尔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
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尖耳妖精,两人也默契地没问没解释。
毕竟,在这群脏兮兮且丑陋畸形的妖精里,唯有她身形与人类差别不大。
面目虽蒙了一层重重的泥,也不难看出尖耳妖精五官的端正匀称。
比起右边的大圆鼻子,脸上生着对称肉瘤的咔咔等妖精,它实在太漂亮了。
对于人类来说,尤其是塞缪尔这种俊美高贵的青年,选择身形类人化的尖耳妖精实在意料之中。
尖耳妖精佝偻着身子带路走在前面,塞缪尔不急不慢地跟着。
导致尖耳妖精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稍显急迫的心思,她真的不想接触人类,不管对方有多俊美。
尖耳妖精自然也不会催促他,只能顺着对方的节奏,缓缓地在坎达尔小镇中移动。
塞缪尔从来没见过奥德里亚五世统治下的小镇,特别是如坎达尔这般偏僻的小镇。
坎达尔并不是想象中与自然贴合,充满生机的小镇。
恰恰相反,坎达尔灰暗破败,像是一位高端的艺术家作画之后,小酌几杯的潦草之笔。
妖精在小镇中似乎随处可见,当你真正想找的时候,细细看去,又找不到任何一只妖精。
坎达尔仿佛蒙了一层灰尘。
随便哪个从身旁经过的行人,脸上都浮现出麻木冷漠的神态,毫不掩饰自己微微佝偻的脊梁。
这一切只有在看见妖精的时候会发生改变。
一瞬间变得高傲不屑。
下意识挺直腰背,将内心的嫌恶展现得淋漓尽致。
“——哦!”
“罗斯玛丽你快瞧瞧!我简直要怀疑我的眼睛出了问题。”
尖锐的大叫声在寂静的安拉街道上像是一颗炸弹,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神。
顺着声音看去,霍塔桥的希尔德小姐穿着她那身不合时宜的豪华裙装,面目惨白,堪比刚刷了白漆的新墙,嘴唇涂着鲜红的血色。
她斜着眼睛,高调地透露出她的轻蔑。
站在一旁的是里维伦家的罗斯玛丽,披着棕黑色的头发,一如既往地清瘦苗条,好似风一吹就会飘走。
希尔德小姐扬起她高傲的头颅,再次尖声喊道:“卑贱的妖精竟然敢堂而皇之地走在坎达尔的道路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塞缪尔看向希尔德小姐针对的对象。
尖耳妖精缩起脑袋,看起来十分懦弱可欺,如同每一个备受欺凌的妖精一样。
瘦弱的罗斯玛丽同样看向可怜的尖耳妖精,眼睛中隐隐流出一抹不忍。
她轻轻扯着艾丽莎·希尔德的裙角,细声道:“艾丽莎,请不要这样无礼,安拉街道并没有禁止妖精的出现。”
希尔德小姐得意地勾唇一笑,“但是妖精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片土地的任何地方,不是吗?我亲爱的罗斯玛丽。”
没错。
奥德里亚皇室立下的法规中,任何人屠杀妖精都是合法的,他们只需为此付出寥寥几个铜币。
当然,这几个只能买得起一个长棍面包的铜币,不是给妖精的补偿金,而是赔偿给政府的安抚金。
安抚政府人员因此丧失的利益。
不过,哪怕一个长棍面包,仍然是一个普通家庭难得的美味。
因而大家一般进行口头上的嘲讽,不会有人真的去打死妖精。
施舍一个烤糊的菜饼,让妖精做一些苦活,不是更有价值吗?
奥德里亚五世时代,没有人会同意妖精存在的意义。
罗斯玛丽哑口无言,淡淡的哀伤笼罩她清秀的眉眼。
艾丽莎像只战胜的公鸡,翘着尾巴将目光移向俊美的青年。
她略含娇羞:“这位陌生的绅士,我是希尔德家的艾丽莎。”
“或许你从霍塔桥经过时听说过我的名字,在霍塔桥他们经常讴歌我的美貌与品德,希望您听到的时候不要感到夸张,他们总是这样。”
罗斯玛丽:“……”
尖耳妖精:“……”
如果没记错的话,艾丽莎经常出现在大圆鼻子和咔咔的八卦中。
就在不久前,还作为霍塔桥两位先生伟大爱情的揭露者出现。
它开始回想妖精们对这位希尔德小姐的“讴歌”。
‘希尔德家的小姐是比瓦利太太更恐怖的存在。’
‘当你看到的时候就会明白了,她拥有一张足够吞下整个霍塔桥的大嘴,因为总是在半夜猎食妖精和野鸡,她的嘴唇流淌着鲜血。’
‘是的,伍德先生家的母鸡就是在她的食道中迷路的。’
阳光照耀年轻绅士金子般的卷发,塞缪尔湛蓝如可黎湖的眼睛似乎也因此柔化了几分冰冷。
“很遗憾,我在霍塔桥没有听到任何与您有关的传闻。”
他的声音不起波澜,是与温暖金发完全相反的冷淡,且听不出一丝遗憾。
艾丽莎并不为此伤心,她仅仅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绽放出自以为最美的笑容。
“或许您只是太投入自己的旅途,如果您愿意让我做您的导游,带您再游玩一次霍塔桥的话,相信比该死的妖精在您面前晃荡更为愉快。”
罗斯玛丽不由别过头去,不忍看见好友张开血盆大口的可怕模样。
塞缪尔不耐地走到尖耳妖精身旁,示意它继续前行。
同时,冷漠地丢下一句足以伤透艾丽莎脆弱心脏的话语。
“我同样相信,你如同洒满鸡血的蛋糕。”
艾丽莎恼羞成怒,冲着塞缪尔不留情的背影大喊。
“你不配做一个绅士,与妖精同行的魔鬼!”